木心:他从自己裤袋掏出那枚钱币
作者:骆以军(台湾专业作家)时间:2013年03月04日来源:晶报·深港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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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莎墓园日记》这个短篇,一开头就是一段美的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墓园风景素描:
最初是陌生的无名墓园,每周一二次漫步其间,几年过来,季节的换景就不再惊讶,也未曾遇见人,渐渐信赖这是个废区,可占为孤独者的采地,踯躅在环形的泥径上,就都是苍翠的树,因为十四座墓碑全位于泥径的外缘,其内细草铺汇成偌大的圆坪,乔木和亚乔木分别耸立着,已经是一个不小的幽林,只有居中而偏西的那块黑岩,巨象之背般伏在蒿莱丛中,容易引起如果憩息其上的意欲,并非有所困倦,都只宜于坐着卧着浏览高处纷纭的杈枒,其实是满天明绿的繁叶,无不摇曳颤动萧萧作声。
那年夏季常来大风,暴雨比风还大,墓园里有树折倒了,折倒了一棵,也位于西北角,过后锯成许多段,曝在原地,日光照着肉黄的鲜明的横段面,年轮可估百数,蛀空了的缘故,近地面那截被什么虫长久营巢,倒下来的时候,似乎没有连累别的树,而因为是夏季,墓园的整部浓荫,唯独西北角就敞亮得异样,可知这棵树曾有多少多少叶子……
木心写“不在场”,用一种“本来在、应该在、记忆惰性或视觉暂留的在”,但终于空缺了,永恒不在了。用墓园树林枝枒的晕染和点描,突然全景构图因一棵树被涂掉了,被隐蔽,“不在了”,一种耽美(对于浓绿的林荫)的失落和意外的敞亮的错置情感。
这样的“不在场”——“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返景入深林,复照青苔上”——或可视为木心这个短篇小说集里,无论在抑怀感伤,或娓娓陈述,或道德谬境的“我”的位置。有点像德勒兹所说的“怀旧照片”的功能性。
《温莎墓园日记》就情节而言分成两部分进行:其一为“墓园”里所发生静谧却暗潮汹涌的“情”与“形上”之对奕,作为主体的“我”始终和一个不在场的心智对手,透过荒弃无人的墓园之碑石上的一枚钱币,一来一往,一正一反的翻面游戏。其二为“日记”,既附寄于温莎公爵与公爵夫人的传奇爱情故事,似乎“我”与一位始终没进入故事前景的女性知己之通信,既慨叹抒怀昔人已逝,公爵夫人之珠宝在拍卖场引起天价抢标之“华丽却苍凉”反差。
这两条线索,都是“不在场”。
“日记”的部分较古典,或较可理解为对一个已一去不复返,颓坏灭绝的古典时光(所包裹的教养、情愫、美德和端庄)的怀念、伤逝,譬如他写:“这分明是最通俗的无情滥情的一百年,所以蓦然追溯温莎公爵和公爵夫人的粼粼往事,古典的幽香使现代众生大感迷惑,宛如时光倒流,流得彼此眩然黯然,有人抑制不住惊叹,难道爱情真是,真是可能的吗。”
这个部分的“通信者”桑德拉,是个女性(从信中看出还有个念中学的女儿),影影绰绰的背景似乎是能近距在“温莎夫人遗物苏士比拍卖会”(最动人的无疑是那红宝石项链),那些顶级富豪竞争者的核心密室,至少是一个有能力说出曾在那传奇时光遗骸的现场,“看见了那极限光焰”是如何如何的转叙者。而她又在木心的狡黠布置下,靠着一种说故事时刻的“不在场”(这些日记是否确曾作为信件寄出,直到小说最后我们才确知),一种像穿越过木心诸篇作品的这类“爱智女人”理想原型:机锋、聪慧、老派教养、对郁愤的“我”宽纵宠溺又轻微怨怼的母姊温暖,最重要是她们常作为补充(或引答人),如伴奏乐器承托着代表木心观点“我”的讥诮或哀伤的高音小提琴之盘旋拔高。
最让人震服的,重读几遍皆心折、说不出的迷惘、叹息,近乎“波赫士魔术”翻动那《歧路花园》(《留给许多个未来》、《许多个化为一个》)的“叙事恶魔机器”,其实就是“我”与始终不在场,然又“必然在”的另一人,在大雪墓碑上,透过翻转一枚生丁(“我”将之翻为林肯侧面像的一面。彼将之再翻为纪念堂图像的一面)。
一开始,木心将这个铜币正反面的信息,经过几次“人力”的翻转,进入了一种齐克果《诱惑者日记》式的,意义在时间流中持续加码而形成的爱之重担、被遗弃之恐怖、乃至存在之桎梏的超越或对无明、荒谬之洞见。
“此存在
此没忘怀
此愿意持续
生丁正之反之的次数愈多,涵义的值就进入:
此至今犹存在
此怎能忘怀呢
此已无法中断这个持续了
原本是最轻易的两个手指合成一个动作,起始的信息,初极与终极天然相连,由于此彼各执一面的次数的增多,亲手制造轮回,落入轮回中……”
譬如木心在《埃默森家的恶客》最末收入一篇《大宋母仪》,从《二拍》卷十三正章转写,讲到“《大宋母仪》的现代性,在于“同一种罪孽,接连两次发生在一个家庭里”,那么审判和报应没有惩戒和教训的作用,这样的象征性就大到了整部人类文明史,代代众生所犯的都是前辈已一再犯过的错误。恶在继续,日光下无新事。”这或就是“薛西弗斯的神话”;贝克特的《等待果陀》;或如我还是最喜欢的,昆德拉在《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第一章所说的,尼采的“永劫回归”:
“永劫回归的幻念以否定的方式肯定了一件事:一但消逝便不再回头的生命,就如影子一般,没有重量,预先死亡了,无论生命是否残酷,是否美丽,是否灿烂,这残酷、这美丽、这灿烂都没有任何意义。……如果法国大革命必须永无休止地重复,法国的史书就不会因为罗伯斯底尔而感到如此自豪了。……血腥的年代于是变成一些字词、一些理论、一些研讨,变得比鸿毛还轻……”
“如果生命的每一秒钟都得重复无数次,我们就会像耶稣基督钉在十字架上,被钉在永恒之上……在永劫回归的世界里,每一个动作都附和着让人不能承受的重责大任,这正是为什么尼采会说:永劫回归是最沉重的负担。……最沉重的负担压垮我们,让我们屈服,把我们压倒在地。……”
这种“已经不全的自己”(年轻美丽的那个“我”;曾被历史疯狂刑虐的那个“我”;已经不在了)之自觉,常在不同体例、时空幻觉的故事废墟剧场,招魂、凝望、唏嘘那“不在场的”、影影绰绰的“更美好的文明盛景”:当时人们是怎样说话、怎样爱美、怎样揖让而升知情守义、怎样的温润含蓄……那形成一种“此在”鬼火磷磷,而彼时满室光辉的寂寥哀叹之感,这或是木心这些短篇小说常轻描淡写却与人繁复丰累之印象。譬如《月亮出来了》这一篇,“我”和一位聪慧女伴,一位马车夫,在恍若仲夏夜之梦的一趟月夜夜巡中,一路的哲学机锋与高级调情,“你的吴尔芙夫人总是有理,举莎士比亚、托尔斯泰为例,男人女人都是半人,只有少数是全人”,读者像在读《红楼梦》时的惊叹:这些十三、四岁的少男少女们竟能在游戏间写出意境如此超凡之诗。木心的这遮掩偶一露示的,如郭松棻所说的“彼岸性”,“……在木心的冥想沉思中,他求得很远,他远远地达到了‘彼岸’;但是他在落笔的时候,却又不给我们带来太多的彼岸消息,而调弄的却是‘此岸’零零星星琐琐碎碎的题材,但就在其中,隐藏着那个‘彼岸性’。”(一九八六年纽约《中报》《木心的散文》讨论会)
缩限在《温莎墓园日记》这本集子里的诸短篇小说,也各自遮藏隐蔽、欲语还休,只给见树却如雾中风景让读者存在“背后有一整片森林”之印象,即是这种“彼岸性”:曾经如此繁丽的文明全景;曾经如此和谐的人文宇宙;曾经如此严守风格风骨的文人丰仪;曾经如此守诺重情的义理秩序;灿若繁星的欧洲诗人哲人引句;或如《世说新语》人物品藻,几笔素描即栩栩如在眼前的,“全人”该是如何言行、自由、潇洒、高远。譬如《SOS》的将沉之轮船里一位医生面临救临盆孕妇还是自己逃命,然即使帮忙接生完全了婴孩诞生之神圣一刻,他们(医生、产妇、婴孩)旋即一同随沉船灭顶。譬如《七日之粮》中,围城者司马子反与被围者华元之间的君子诚
骆以军
文化大学中文系文艺创作组、国立艺术学院戏剧研究所毕业。曾获第三届红楼梦奖世界华文长篇小说首奖、台湾文学奖长篇小说金典奖、联合文学小说新人奖推荐奖、时报文学奖短篇小说首奖、台北文学奖等。着有《弃的故事》、《脸之书》、《经济大萧条时期的梦游街》、《西夏旅馆》、《我爱罗》、《我未来次子关于我的回忆》、《降生十二星座》、《我们》、《远方》、《遣悲怀》、《月球姓氏》、《第三个舞者》、《妻梦狗》、《我们自夜闇的酒馆离开》、《红字团》。
信(“你们好好坚守城池吧,我们也只有七日之粮了,吃光,就回去。”),连为君者(楚庄王)面对这种君子之德,亦不敢逆之折之;譬如《五更转曲》写崇祯末年江阴县典史阎应元率全城军民,惨烈守城乃至城破被俘被戮之悲壮围城史;乃至《寿衣》这篇,近乎向鲁迅《祝福》里的祥林嫂致敬的,同样“南方的忧郁”的江南小镇的场景、氛围、群众演员、叙事者视觉被这底层苦难者绝望无言翻不了身(一是阶级,二是礼教传统)的哀愤同情,那种左翼作家暗影浓厚的版画风格。这几篇小说,我们闻到一种古典的芬芳,或对某种古老道德价值之孺慕。似乎那个沉郁冷诮、那个议论起培根、瓦格纳、埃默森、蒙田、托尔斯泰……像隔邻老友,那个“结结实实的怀疑论者”的木心,不见了,或是不像了。
木心在《鱼丽之宴》里的几篇应答编辑或学者提问,有许多段落至今读了仍令人心惊,譬如:
“……‘文学’,酸腐迂阔要不得,便佞油滑也要不得,太活络亢奋了,那个‘品性的贫困’也到底不是‘行路’、‘读书’就可解决。时下能看到的,是年轻人的‘生命力’,以生命力代替才华,大致这样……”
譬如被问起“在什么地方(环境)您写得最顺意?”
答曰:“繁华不堪的大都会的纯然僻静处,窗户全开,爽朗的微风相继吹来,市声隐隐沸动,犹如深山松涛……电话响了,是陌生人拨错号码,断而后续的思绪,反而若有所悟。”
譬如在《仲夏开轩——答美国加州大学童明教授问》(这篇访谈或是关于木心研究的经典资料),当被问及“西方文化究竟是如何影响您?”他的回答:
“人们已经不知道本世纪二0、三0年代末,中国南方的富贵之家几乎全盘西化过,原因有三:一、大都会的殖民地性质辐射到小城市而波及乡镇。二、西方教会传道的同时带来了欧洲文明是系统的博洽的。三、成年人对域外物质文明的追求,便利了少年人对异国情调的向往。……”
当被问及“如何对待中国文化精粹?”他回答的让人抓耳搔腮:
“中国曾经是个诗国,皇帝的诏令、臣子的奏章、喜庆贺词、哀丧挽联,都引用诗体,法官的判断、医师的处方、巫觋的神谕,无不出之以诗句,名妓个个是女诗人,武将酒酣兴起即席口占,驿站庙宇的白垩墙上题满了行役和游客的诗。北宋时期的风景画(山水)的成就,可与西方的交响乐作模拟,而元、明、清一代代大师各占各的顶峰,实在是世界绘画史上的奇观。西方人善舞蹈,中国人精书法,中国人的‘书法’之道,是所有的艺术表现中,最彰显天才和功力的一种灵智行为……”他还说到中国古代的雕刻、陶、青铜、瓷、古典文学、古哲学……但又说:“中国文化发源于西北,物换星移地往东南流,流到江浙就停滞了,我的童年少年是在中国古文化的沉淀物中苦苦折腾过来的……”
在《战后嘉年华》这篇,木心少见的不是一片废墟墓园而是回忆的梦里的长幅《清明上河图》,那个熠熠发光如在梦动的“儿时江南”:“我曾见的生命,都只是行过,无所谓完成。”
“日本侵占中国江南,始时国民纷纷逃难,到了全部沦陷,人们又各回故乡,谨慎苟且度日,忙于对付各种苛捐杂税,脸色凝重,道路以目。大小城市百业萧条萎顿,偶有伪饰的繁华,所谓‘共荣圈’的骗局把戏,显得力不从心。被侵略者与侵略者都渐渐知道局面既长而不会维持太长,你的好梦就是我的噩梦,那么你的噩梦便是我的好梦,一种骎骎八年变得又僵硬又软靡的等待心情,弥漫整个江南。乱世必有的普遍的虚幻感,使‘时值非常,一切从简’成为那年月最流行的礼节性的托辞。自然景象虽则四季如仪,而清明节扫墓,同时祭奠为国捐驱的阵亡将士,中秋节赏月,家破人亡能有几处称得上团圆,山川卉木都一色惫顿恍惚,是人的心情的投影吧。”
这个“南方”,“古镇”,像浸泡在西方文明羊水中面目尚模糊的胚胎,不及长全,即因战火、逃难、革命,歪斜瘪塌地只好硬被穿戴上古代衰老梦境的戏服,我们在张爱玲的《小团圆》、《雷峰塔》,鲁迅的《朝花夕拾》读过这些恍惚如梦,扭曲变不了脸,或新旧华洋文化冲击而易碎、轻蔑自嘲的笑、困惑迷惘的“无所谓完成”的人们的脸。
木心在《温莎墓园日记》一书之序中,像《红楼梦》的锦织幻绣那样写到儿时在故乡乌镇看戏的经验,“如梦而难醒”:“……要候‘班子’开码头开来了,才贴出红绿油光纸的海报,一时全镇骚然,先涌到埠口的帮岸上,看那几条装满巨大箱笼的船,戏子呢,就是爬动在船首船艄的男男女女,穿着与常人无异,或者更见褴褛些,灰头土脸没有半点杨贵妃赵子龙的影子,奇怪的是戏子们在船上栗栗六六,都不向岸上看,无论岸上多少人,不看,径自烧饭,喂奶,坐在舷边洗脚,同伙间也少说笑,默默地吃饭了。岸上的人没有谁敢与船上招呼……
‘混绿得泛白的小运河慢慢流,汆过瓜皮烂草野狗的尸体,水面飘来一股土腥气,镇梢的铁匠锤声丁丁……散戏,众人嗡嗡然推背接踵而出寺门,年纪轻的跨圮墙跳断垣格外便捷,霎时满街身影笑语像是还有什么事情好做,像是一个方向走的,却越走越岔渐渐寥落,寒风扑面,石板的磔咯声在夜静中显得很响,电筒的光束忽前忽后,上桥了,豆腐作坊的高烟囱顶着一弯新月,下面黑得像深潭,沿岸民房接瓦连檐偶有二三明窗,等候看戏者的归返——跟前的一切怎能与戏中的一切相比,本来也未必看出眼前的人没意趣,见过戏中的人了,就嫌眼前的人实在太没意趣,而‘眼前的人’,尤其就是指自己,被‘戏’抛弃,绝望于成为戏中人。”
这段文字,真是美,完全不输布鲁诺·舒尔茨的短篇名作《肉桂色铺子》。
……
废圮的墓园。被拍卖的公爵的爱情传奇里的红宝石项链。无情的世纪。穿行过那文明大坏毁,人们全疯了的“浩劫十年”。他深情款款回望的十九世纪。或欧罗巴文明。或中国古代。他憎恶却又痛爱的二十世纪。回忆中的战时乌镇。青年艺术家那羽翼不全却两腿发光,那些传递延俄,或信息不全的《约翰·克利斯朵夫》的殉于美。那个遮藏隐蔽的,如河面倒映之戏中戏的,童年教养。所有行过的一切都如梦中场景,销毁融解;如深海沉船遗骸,无从打捞。这样读木心的《温莎墓园日记》诸篇小说,我们感到一种奇异的、巨大的“已不在”的文明空洞战栗,但诸篇似乎时空漫散,并不统一的记忆残骸、灯光一灭戏即结束的旧园、古镇、异国街道、古代、青年艺术家之前的纯爱……“我”总是像哈姆雷特的父亲,一个游杂在舞台之外的鬼魂,惶然、感伤、苦笑、遗憾……。这些跨度极大的短篇小说折缩的文明布置,因为这种“已不在了”、“让我回忆看看”、“无可语之者”的“我”始终带着叙事者的别扭、劫后余生的“沮丧”、一种对情操美感的挑剔、孤癖,于是逐篇读下来形成一种残骸层层挤压、难辨难重建其原貌的、“流浪者的痛史”。对于小说,木心的野心或远不如他之于绘画、散文,以及诗。但反而是透过这些小说(他总将之自嘲为“演戏”),或这些小说其实比他跨度同一年代、时间的中国现代小说,那翻转人类道德困境、钱币之手指,更多几重的犹豫和参数,我们在这些小说看到木心那孤绝、刚烈、冷诮印象之外的,厚道、柔慈、和温暖。我们或可说他文学灵魂的近亲,其实是曹雪芹,或张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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