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寒心事镌幽篁——文人与竹刻的宿缘

施远
中国是竹的国度。
《山海经》中“多竹”二字出现达二十一次之多,《尚书•禹贡》说“筱簜既敷”,意为大大小小的竹子遍布各地。中国的竹子不仅品类最多,而且分布广泛,是公认的世界竹类植物的起源地和分布中心。中国同样是开发利用竹类资源最早的国家。“箭”、“笔”、“简”、“籥”、“簋”、“箕”、“笠”、“箪”、“簟”、“笱”等等不胜枚举的古老竹部汉字,说明很久很久以前,竹制品就广泛地运用到人们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竹与我们的关系是如此密切,以至文豪苏东坡亦曾留下这样动情的文字:
食者竹笋,庇者竹瓦,载者竹篾,爨者竹薪,衣者竹被,书者竹纸,履者竹鞋。真可谓不可一日无此君也。
有意思的是,还是这个苏东坡,曾经吟道:“可使食无肉,不使居无竹。无肉使人瘦,无竹使人俗。人瘦尚可肥,俗士不可医。”于是,竹,又从中国人物质生活中不可须臾离的伙伴,一跃而为精神世界里不可一日无的佳侣。
竹之为文人所重,不仅因其形态优美、色质双绝的观赏性,更为她具有无与伦比的精神性,使文人士大夫借以反观自照,映现出自身追求的精神与品德。虚怀、直节、坚贞、素洁,千载以还,已不知是竹之比德于君子,还是君子比德于竹了。中国文人们运用着一切他们最拿手的方式,表达对竹的爱慕之情:诗词歌赋、丹青翰墨。古往今来,以竹为题的文学艺术作品如恒河沙数……
然而他们犹嫌未足!到了明代中期,随着文房雅玩雕刻艺术的蓬勃兴起,文人们终于找到了一片新的园囿,可以继续挥洒其爱竹的热情。于是,卓尔不群的竹刻艺术,便在文人士大夫热切的目光下华丽登台!
自此,职业竹刻家们认真地学习着诗文书画等文人艺术,来体会、传达文人们的情感、心境和审美。文人士大夫也热心地参与着竹刻的设计和品评,不时还托兴奏刀,亲力亲为。这些雕刻竹子的人们,不论其身份高低和性别年龄的差异,共有一个风雅的名字:竹人。
他们的作品,只要符合着文人的审美要求,体现着文人的艺术趣味,都可以称作“文人竹刻”。文人竹刻具有艺术和工艺的双重属性,是沟通精英文化与匠作工艺的桥梁。既与木、牙、玉、石等雕刻艺术同声相应,在工艺技巧上融会贯通,又与书法、绘画、篆刻等文人艺术同气相求,在艺术品格上濡染深厚,集中体现了中国近古文人的审美追求。她更对明清以来诸多雕刻艺术产生巨大的影响,是工艺美术文雅化的表率。
基于儒、道及禅宗文化的熏染,文人竹刻标举自然、古朴的品格,偏好温润、雅洁的质感,重视平实、洗练的设计,讲究诗情画意,追求以刀代笔。在明清时期关于竹刻艺术的诗文中,处处可见对竹刻所具有的古雅境界、生动造型、精微雕刻、润洁质地等艺术特征的描写。文人竹刻作品富有“书卷气”和“金石趣”,浅刻以清劲隽永为尚,深雕以苍深雅健为宗,运刀如用笔之自然混成,摩弄如美玉之细腻光润。
文人竹刻不仅在题材、造型、构图等方面直接汲取书画艺术的养分,其中之佳作更是熔诗文、书画、篆印、雕刻、制器等多种艺术手段之美感于一炉的综合性作品。杰出的竹人,在精通雕刻艺术本体的同时,无不多才多艺,具有多方面的文化修养,因而能将中国文化的精髓化为竹刻作品的精神和意境。
宋元以降,竹器工艺发达已久,对竹材的处理加工非常成熟,无论选料、防蛀、防裂、打磨等工艺流程均已完备;玉石、漆木、铜瓷等门类的雕刻技艺已十分高超,名工辈出,为竹刻提供了丰富的雕刻形式上的参考。在这样的基础上,文人竹刻水到渠成,不断创造出独特的艺术语言,将竹材的天然美感和材料特性发挥到极致。
竹筒,外圜中虚,辟丝分理,特别适合加工为笔筒、诗筒、香筒、臂搁和扇骨等文房用具。竹根,盘根错节,怪怪奇奇,充分满足文人对自然之态的欣赏。顺势制器,因形造境,制为书斋清玩,远较金玉犀象为脱俗。这些文具和雅玩的尺度,加上竹材的硬度,都与文人对手工艺技术的掌控能力相适应,为其亲手参与提供了最大的便利。文玩是文人士大夫一日不可或缺之物,同时也是他们社会身份、审美格调和文化品位的象征。竹刻文玩不以用料贵重为高,不以雕缋满眼为奇,而是化弃材为宝玩,寄至味于淡泊,充分满足了文人士大夫不从俗好的高雅情怀。
与诗文、书画中,以人格化之竹的形而上之象征意义与外在的形态作为表现对象不同;在竹刻中,竹是作为形而下的原材料被利用的。有意味的是,竹人往往拥有自己雕刻材料所比附的品格,而以文人士大夫为主的受众,亦非常看重此节。竹人之成名,“技固殊工拙,亦视人重轻”,讲求器以人传。征诸史实,自三朱、二沈、濮澄以至潘西凤、周芷岩,皆为高人畸士,特立独行,不求富贵闻达。而李流芳、钱大昕等名士游戏刻竹,一样是借此君别寄怀抱。一个艺术门类诸大师之清节高致,与所用艺材的文化内涵天然同一,相映生辉,材料——作者——观众,三位一体,是艺术史上绝无仅有的美妙景观。
在古来文人的心目中,只有文章才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世”,然而他们的创造力和鉴赏力,注定如万斛泉源,行于其不得不行,止于其不得不止。竹刻与文人间的互动,不但是文人造就了竹刻,使其成为以普通之材凌驾于金玉犀象之上的高雅艺术,而且是竹刻成全了文人,让他们过足了心手相应的造物之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