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在上世纪70年代经历过“批林整风”、“批林批孔”和“揭批查”运动的人，大概无人不知有个林彪的“一号命令”。1969年10月，因中苏珍宝岛冲突，林彪发布“林副主席指示第一个号令”，调动全军进入紧急战备状态。而疏散大中城市人口、物资，是当时全国各地普遍开展的重要战备活动之一，大批党政机关、学校、医院等开始紧急疏散到农村。

叶兆言的《一号命令》(江苏文艺出版社2013年5月第一版)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展开的故事，也是这部小说首先吸引我的地方。当代小说以“文革”、“知青下乡”等为背景的较多，但以中苏对峙和大备战为背景的小说并不多见，以致很多人几乎开始遗忘这段往事。因此，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一号命令》自有其价值。而从小说的角度看，虽然小说在情节铺排和细节表现上，某些地方有些枝蔓和累赘，但从整体上说，这算得上一本不错的小说，人物和场景皆有可说之处。

先说场景。在小说“后记”中，作者叶兆言说，之所以写这篇小说，是希望再现一些真实的历史场景。是的，场景，小说故事当然是虚构的，但小说中所呈现的紧急战备状态下普通人的生活场景却有历史的真实性。或许因为作者想要着力表现紧急战备状态下人们的日常生活状态，因此小说在结构上，并没有采取线性叙事。小说也很难说有一个从头到尾的完整故事，小说只是选取“一号命令”发布，各城市开始疏散人群作为时间节点，进行横断面的描绘，来叙述战备状态中各色人等的心理状态和生活状态。军校退役的国民党起义军官赵文麟接到了疏散命令，却不知该往何处去；原军校副校长路以和最关心的是应该如何跟苏联人干仗，虽然他早已被组织遗忘；民主人士何道州庆幸组织没有忘记他，组织会对他的疏散做统一安排。小学生妞妞最关心的是防空洞应该怎么挖；高奶奶感受到了紧张氛围，虽然她搞不清楚到底是要跟苏修还是要跟美帝打仗。小说主体就是由这样一个个的片段和场景构成，大的背景就是战争和疏散，有些类似于电影蒙太奇。

《一号命令》并没有完整的故事，但主人公赵文麟还是让人印象深刻，虽然对他的生活细部，小说并没有作过多的描述。作为起义的原国民党军官，他始终有点另类。解放后到军校做教员。虽然是解放军的一员，但曾经的国民党军官身份还是一个醒目的“红字”，要求进步的妻子甚至因为他的出身而上吊自杀，他也早早的从军校退休，被安置在街道。因身份而导致的自卑让他处处谨小慎微，结果是这个曾经的虎将被小朋友们称作“赵师傅”，甚至根本不相信他是军人出身。从赵文麟这个人物身上，我们可以想象到一个有历史问题的人，如何背负着沉重的十字架举步维艰，如何一步步的变成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虽然作者叶兆言在对他的描写中，一直保持克制，但我们仍能从他的今夕之比而生出强烈的世事沧桑之感，甚至有那么一丝悲凉。

至于小说后面部分，叙述赵文麟被疏散回老家后巧遇初恋情人沈介眉，已近不能相认，沈如今已沦落到赤贫；以及追忆两人曾经的恋情等，在我看，这些内容都过于枝蔓，完全没有必要展开，也是不必要的赘笔。既然小说用横断面的结构来展现战备状态中人的各种反应，那么这种回溯和恋情是想要展现什么呢？这种线性的往事追忆对于整部小说场景式的结构方式构成了破坏，甚至小说的重心也因此发生了偏移。□ 郑焉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