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从事出版活动，已经有二千多年的历史。二千年来出版为祖先们创造了多少财富，我们已无从得知。现在能够让人肃然起敬的，是那些用汉字书写、记录着人类文明印迹的物质载体。如甲骨、竹简、缣帛，当然最多的是透着油墨气息的纸张。这就是我们今人看到的，如，或优雅或浪漫或肃穆的《诗经》，思考着人类生存法则的《论语》，揭示了宇宙神秘关系的《易经》，谨严而又生动的《史记》，散发着迷人气息的《唐诗》，让人回肠叹气的《红楼梦》。官刻、私刻、坊刻，在汉字排列组合的变化中，出版人刻录了文明演变的轨迹，也书写了自己不断求索的历史。当然，我们现在不去探究出版者当初的动机，但这些浩如烟海的文明成果足以让后人尊重出版，并且对这项职业产生敬畏之心。因为如果没有这些人类文明的结晶，我们这个泱泱大国可能还处在蒙昧之中，我们的社会生产力仍然十分低下，我们无法在世界其它民族面前称道中华文化的魅力。今天我在这儿讲如许浅显的道理，不是为了让出版人陶醉在昔日的辉煌中，是因为敝以为我们所从事的崇高的出版活动，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正日益被边缘化，或者说被亵渎——不是被他人，而是被出版人自己，或者说被某些左右着出版人命运的力量。这种评价也许有些耸人听闻，但事实，不能不让我们感到警悚。

全国580家出版社，有多少在涉足教育出版呢？我们的销售收入中，有多少是靠教育出版赢得的呢？“昌明教育，开启民智”并没有错，关键是送进学生书包的教材教辅有多少是必不可少的精品。我们在推销教材教辅时有多少是依靠质量而不是权力和金钱呢？当我们在窃喜销售收入不断增长的同时，是否想过那些如山的教材教辅对于下一代是有益还是有害呢？

大众出版也不容乐观。跟风，拼凑，注水，重复，品种与库存的不断攀升，速成与速朽的疯狂赛跑，原创性被稀释，图书质量梯次下滑。与此同时，低俗化博弈道德底线，黑幕文学遮蔽崇高与阳光。渴望经典，拥抱原创，传递正能量成了一种出版的奢侈。

专业出版本是一块高尚的领地，但目前又有多少作品是研究者的真知灼见呢？课题补助和速成的专著充斥，科学被伪科学鸠占鹊巢，专业出版成了不专业的代名词。我们不说引领世界科技发展的潮流，成就几个获诺贝尔奖的学者，但我们至少不能为后代提供注水的赝品。

凡此种种，绝不仅止于此。当然，我强调这些，并不希望藉此以偏概全，夸大其辞，或者认为出版活动是不食人间烟火的象牙塔，认为我们的出版已陷于万恶不赦之渊，也并不是认为出版三十年来未有为国家和民族做出贡献。我只是觉得，在重商主义，金钱崇拜，GDP至上的当下，出版存在的社会价值，似乎都被简化成了GDP中一个微小的分子。因此，我们有人感到自卑——因为与其它行业相比，甚至与一个大型的企业比较，出版行业的整体收入显得多么微不足道。因此，有人感到急躁，在做大做强的口号声中，在跨越式发展的蓝图指引下，为了证明自己作为一个“产业”的价值与地位，为了提高自己在经济丛林中的发言权，包括那些附属于大学殿堂的出版单位，也放下身段，纷纷跻身于市场经济的战场。当然，更多的是遗忘，遗忘了出版从何处来，应当向何处去。

所以，我们呼吁要敬畏出版!

敬畏出版皆因为这曾是一个神圣的职业。它是一个很小的行业，也不是一个能带来丰厚利润的行业，但是，它为这个社会架设了通向文明世界的天梯，给这个社会送来了光明和放置灵魂的殿堂。古人敬惜字纸，敬重到把附载有文化符号的纸张都视若神明，甚至供奉到决定生死轮回的庙堂之上。我们今天不需要如此虔诚，但也不能将传承文化的出版事业弃若敝履，认为出版只不过是稻粱谋的手段之一。

敬畏出版皆因为这是一个特殊的行业。从业者需要丰瞻的知识，专业的技能，和人类灵魂工程师的良知。它不是暴发户的掘金场，也不是钻营者理想的朝堂。它需要踏实的暮钟晨鼓，需要日复一日的游走于字里行间。古人云，“头上三尺有神明”，我们这些标榜为唯物主义者的一代人早就不会相信头上真有什么主宰命运的神明，但我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时间就是历史的书写者。

敬畏出版，让我们放弃一切不实的幻想，重新回归到出版的本质。

敬畏出版，就是重拾社会对出版人的尊重，就是重新界定中国出版前进的方向。

(本文发表于8月号《出版参考》)

(本文原载于：《出版参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