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省长女秘书:一个女人颠覆男人的官场天下
作 者:岩波 著
出 版 社:珠海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0年08月
定 价:29.80
I S B N :9787545303964
所属分类: 文学 > 小说 > 事业场小说 > 官场小说
标 签:中国当代小说 小说 官场
蓝海市高架桥出现塌桥事故,省长公与乘担心自己受牵连,派贴心小姨子处长丁海霞私下前往调查。但与他自己曾经制定过的为领导干部家属保密的规定相矛盾,使丁海霞的调查历尽艰难曲折。最后丁海霞蓦然查出自己的姐姐竟深陷案情之中,而且,姐姐几易其名,让世人扑朔迷离。丁海霞义愤填膺,愤而向省长摊牌说出实情,省长不得不果断采取措施,并与老婆离婚,向丁海霞示好。那么,丁海霞会不会走进省长之家呢?
李重远,笔名岩波,中共天津市委党校哲学研究生班毕业,历任部队战士,机关处长,企业经理。天津作协会员,曾出版长篇小说《饮食男女》、《眼力——唐代金壶杯收藏传奇》;中短篇小说《市长秘书的一天》、《想回唐山看一看》、《换心》等。 另《女组织部长》、《发改委女主任》即将出版。
前言
第一章 女秘书上任
第二章 拆桥阴谋
第三章 坠入迷局
第四章 神秘女子
第五章 被迫分居
第六章 计出美人
第七章 拼死举报
第八章 争说拆桥
第九章 以身相许
第十章 塌桥惨案
第十一章 秘布罗网
第十二章 万里追踪
第十三章 潜入虎穴
第十四章 以下犯上
第十五章 高手过招
第十六章 暗下黑手
第十七章 锁定目标
第十八章 峰回路转
第十九章 智胜鸿门宴
第二十章 余波未平
第一章 女秘书上任
故事绕不过丁海霞,所以涉及高架桥问题应该从她讲起。
丁海霞今年三十八岁,一米六五的个头,单从她靓丽的容貌和窈窕的身段,以及翻着白领的一身淡雅银灰色西服套装看,这是一个人见人爱却也很常见的女子。但一个女子的外貌是不是可爱还不能完全体现一个人的价值,问题的关键是,她是常务副省长梁大民的妻妹。伟人曾经讲过:“人的本质不是单个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现实性上,它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如此说来,丁海霞的身价就非同一般了。
丁海霞的丈夫齐汝佳是蓝海市社会科学院的骨干学者,经常出国交流和讲学,半年前,因为乘坐从法国回来的飞机途中失事,葬身大海。于是与丈夫琴瑟和谐的丁海霞蓦然间变成了遗孀。“遗孀”这个称谓绝不是吉祥的代名词,那份茫然的失落和锥心的凄苦,外人很难体味,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清楚。尤其丁海霞没有孩子,在半年的时间里,她一直睡在机关里,根本就不想回那个空落落的家。她供职的单位是蓝海市教委,她是个普教处的处长。机关里的人们与她说话都变得轻声轻语,生怕惹她烦恼。这时,省政府办公厅秘书长马心诚很贴心地和副省长梁大民说:“我去蓝海了解一下丁海霞,如果表现还可以的话,就调省城来吧。不过,对你和她是什么关系,我一定会严格保密,绝不对外乱说!”
“是你使用她,而不是我使用她。”梁大民盯住马心诚的眼睛。
“那自然。二处正缺个副处长。”马心诚信誓旦旦。
“要好好了解一下,滥竽充数的人白给不要。你准备长时间使用,还是短时间安排?”梁大民问。
“要看工作需要,而且,只让她做副职,不会有什么风险。”马心诚道。
马心诚打算把丁海霞安排在省政府办公厅二处。二处是重点为常务副省长服务的处室,把丁海霞安排在二处做副处长,实际上也就是给梁大民做秘书。如果说二处的正处长是“大秘”,副处长顺理成章就是“二秘”。
几年前,某省政府曾经出台一个规定:不允许男领导配备女秘书,将一个“约定俗成”的东西“制度化”,结果引起舆论界一片哗然。反对的意见超过了赞成者,但规定该执行依旧还要执行。据规定起草者透露,这是为了避免“个别领导干部身边的女性工作人员受骚扰的问题”,而且还考虑到“省级领导干部”工作的压力问题。而现实生活中各省市领导为了避嫌,基本都不在自己身边安排异性秘书。问题是丁海霞作为下属的副处长调进来,还谈不上专职秘书,因此马心诚执意要这么做,梁大民也没有多说什么,这就显得有些诡异。梁大民究竟是怎么想的呢?天知道!
秘书长马心诚今年五十岁,胸有城府,成熟老到,是个很善于揣摩领导意图的干部,他感觉梁大民的首肯含有深意,便急忙驱车来到蓝海。两个月前,梁大民曾经给过他一张丁海霞的照片,让他帮忙给她物色对象,但又嘱咐他不要急,一定要把事情办得稳妥,不见兔子不撒鹰,不到火候不揭锅。他也确实对这事上了心了。
一个教委机关的处长,又是个女同志,表现能差到哪儿去?马心诚心里明镜似的,只是走个该走的程序而已。马心诚找到蓝海市教委主任了解丁海霞,谁知,教委主任一个劲儿夸奖丁海霞,说她家里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天都塌了,放在一般人身上,只怕早已哭出病来了,而丁海霞只是落了一阵眼泪,默默地配合北京方面的有关领导辨认了遗体,告别了遗体,在北京住了两天,然后就抱回了骨灰盒,又和教委机关一个要好的女同事一起,乘船将齐汝佳的骨灰撒在苍茫的蓝海里。此后,丁海霞一天也没休息,立即上班了,但她蓦然间变得面容苍白憔悴,窈窕的身段越加显得单薄。
而马心诚一见丁海霞,却突然眼前一亮:真靓丽,也真有气质!皮肤白净细嫩自不必说,那柳叶眉,那丹凤眼,那通直挺拔的鼻梁,那红润潮湿的嘴唇,尤其那微皱的眉头间凝结的淡淡的愁苦与凄惶,让这个靓丽女子别有风韵,那是一般靓丽女人所根本不具备,也难以具备的一种风韵!马心诚一时间想起了那个孱孱弱弱的浣纱女病西施,想起了哀哀怨怨的出塞女王昭君。中国历史上的两大美女的容貌特征差不多都集中到了丁海霞的脸上。马心诚一拍脑门,什么都别说了,立马办手续!因为他突然悟出了没法说出口的一个道理:这么让人爱怜的女子,自己初次见面尚且差点被迷倒,那梁大民如果早已钟情自己的小姨子不是太顺理成章的事情了吗?与这样的女子面对面的时候,会让人突然矮了半截,会让人突然感到自己被照亮了,会闪开目光不敢注视。马心诚不知道别人怎么样,他见了丁海霞就是这么一种感觉。他与丁海霞只是寒暄了几句,就亮出了他的底牌:“海霞啊,你的表现很出色,教委机关对你的口碑很好,现在省城正需要人,所以,我们准备把你调到省政府机关工作,已经与你们领导交换了意见,你和领导交接一下工作,收拾一下,准备走吧。”
丁海霞愣愣地看着马心诚,想不清楚省政府怎么会看上自己。当然,这只是一瞬间的事,她马上就意识到了,这是姐夫梁大民的意思。于是她拒绝说:“我在蓝海工作挺好的,领导重视我,大家喜欢我,我不想离开这里。”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她知道姐夫梁大民比同事更喜欢她。梁大民外出开会或出国访问,不论买回什么东西,大到家用电器,小到金银首饰,全是两份,给姐姐一份,给丁海霞一份,而且没偏没向,两份绝对一样。而且,梁大民曾经直言不讳地告诉过她:“海霞,我喜欢你甚至超过了你的姐姐。”这就很危险。一个男人喜欢一个女子,与一个男人爱一个女子,这之间的距离有多大呢?丁海霞心里明镜似的,她怕自己走近了梁大民会毁掉他来之不易的一切。一个干部能够熬到副省级,意味着什么?别人她不知道,从梁大民的身上,意味着的就是殚精竭虑、抛家舍业、小心谨慎、心无旁骛。但姐夫那么聪明的一个人,竟要把自己调到身边,这件事让她难以理解。难道是他忙昏了头,忘记了什么叫“众口铄金”和“人言可畏”吗?“举贤不避亲”自然有其道理,但丁海霞感觉自己并不是多么出类拔萃、比常人高出一截的人才,如果说,大家对自己评价还不错的话,那只能说,自己做的比较本分。所以对梁大民把自己调到他的身边不能理解也不能接受。
但马心诚言之凿凿地告诉她:“甭推辞了,不是哪个人需要你,是我们办公厅需要你,一切以工作需要为重,你收拾东西,我去办手续,然后咱们一起走。”
尽管有女同事的帮助,丁海霞还是用了两个小时才收拾完办公室里的东西。因为,自从她二十二岁大学毕业,在中学教了两年书以后,便被调到市教委,从一般干部做起,一干就干了十四年,终于熬成了中层,做了处长。屋里积累的主要是书籍和资料,她已经读完了在职研究生,正准备考博。她对自己的仕途没有太高的企求,因为她不想活得太累。她在填写履历表的时候,在“直系亲属”一栏从来不填姐夫梁大民。单位里几乎没人知道她的姐夫是省城的高官。这样,她就提得不快,而求她办事的人自然也没有,这让她很受用。
丁海霞来到省政府办公厅二处做副处长,属于平调。蓝海市的处长、局长,是比省城低半格的。她的办公室在一楼,而她的住所被安顿在省政府办公大楼的顶层五楼,五楼是单身宿舍,住着新进来的大学生,如果一辈子不结婚,就可以在这里住一辈子,没人轰。
上班的第一天,她被梁大民叫到他的办公室。走在暄腾的红地毯上,她心潮起伏,打算见面数落姐夫几句,劝他找机会对自己另行安排。来到梁大民办公室,哇!她几乎叫出声来。在她的潜意识里,副省长的办公室自然会很宽大很上档次,而终于得见的时候,还是让她小吃一惊:办公室的外间简直就是小会议室兼阅览室。有窗的那面墙下是一组沙发椅,有长有短,中间摆着茶几,茶几上是一副一米见方的茶海,想必梁大民抽冷子还来来茶道。而对面的墙壁,是并排八个书橱。想一想,八个书橱能装多少书?而书橱上面的墙上挂着一些伟人和科学家的大照片。这都不算稀奇。走进里间,情况就不一样了,房间要小了一半,迎门是一张绛红色类似老板台那样的大办公桌,后面是一张黑色羊皮靠背椅,左手边是两个高高的文件柜,右手边是一张小办公桌,桌上摆着电脑。在这两张办公桌的后面,立着一张竹篾的屏风,屏风后面是一张单人床,丁海霞看到了单人床的上方挂着梁大民与姐姐在二十年前照的结婚照。她想笑,她窥见了一个副省级干部的私密之处。但她立即忍住了,没笑。因为她不敢保证,这一切是不是梁大民在作秀?
作为副省级干部,梁大民可以说是很年轻的,他今年满打满算也就四十八,比丁海霞大十岁,比她的姐姐大五岁。已经略胖的长圆脸泛着红光,基本秃顶,慈眉善目的很像大耳垂肩的弥勒佛。他笑容可掬地坐在羊皮靠椅上,看着慢慢腾腾走进来的丁海霞,示意她坐在斜对面的小沙发上。丁海霞父母亲都是知识分子,家风民主,因此,多年以来她对梁大民都是直呼其名,基本不喊姐夫,更不称职务。所以,此时见面她就照例什么都不喊。梁大民皱了皱眉头道:“你知道为什么把你调省里来吗?”丁海霞低垂着好看的眼睛道:“我又没钻进你的肚子,谁知道你肠子里是什么弯弯绕!不过我提醒你,我顶多在这儿干一年,回头你要给我重新安排!”梁大民呵呵笑了起来:“一年就一年,不过,这一年你必须好好干,不能丢我的面子,回头对你重新安排的时候我也好说话。”丁海霞道:“这我能做到。”梁大民道:“你在二处做副处长,但除了要做好该做的本职工作,还要和二处处长轮流跟着我跑面上的工作,虽然你不是我的专职秘书,可也差不多。”
丁海霞有些愠怒地扬了一下眉毛。让她伺候他?她影影绰绰地知道,给领导做秘书那是贴心而且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活儿,怎么不征求自己的意见硬是拐弯抹角地安排自己做秘书呢?自己从来没有这种念想,也不具备这种素质!但她是个有涵养的女子,她没有发作。因为,凭她对梁大民的了解,知道他不是贪官,没做过出格的事,就算喜欢自己,除了可以天天看着自己,难道还能做出什么违背人伦道德的事情吗?而且,说到底不就是一年吗?怎么将就不了?这时,梁大民就继续说话了:“你不给我倒杯水吗?这可是作为下属每天每时每刻都要干的事!”丁海霞斜睨了梁大民一眼,梁大民就那么微微哂笑地看着她。丁海霞走过去,在他的办公桌上寻找喝水杯,她突然抓起一个紫檀镇纸,朝梁大民肩膀“啪”就来了一下。梁大民吓了一跳,大喊:“喂,你干什么?”丁海霞也不理他,扔下镇纸把保温杯抓起来,便走去给梁大民倒水。
梁大民睃视着丁海霞,看着她将开水缓缓倒入杯中,突然开口道:“海霞同志,你怎么不问问我喝什么水?是喝茶水还是喝白开水?是喝矿泉水还是喝可乐?”丁海霞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你别当了副省长就穷得瑟!这么大人了,你难道喝可乐?”梁大民道:“穷得瑟?什么叫穷得瑟?当副省长就不能喝可乐?谁规定的?今天我还就喝可乐了!”丁海霞拉长了脸道:“行啊,你就折腾你小姨子吧!我给你下楼买可乐去!”说完,撂下暖壶就往外走。梁大民道:“在机关里别提什么小姨子不小姨子,你就是丁海霞同志,明白吗?”他见丁海霞头也不回仍旧往外走,急忙喊住她说:“喂喂,这屋里有可乐,你往哪儿走?”丁海霞不得已便返回身来,拧着眉头在屋里寻找,可是根本找不到,最后竟在文件柜后面,挨着墙角的地方发现一个玻璃门的冰箱,因为藏在文件柜后面,一般人看不到。她走过去,拉开玻璃门,见里面既有可乐、雪碧,也有矿泉水、啤酒、干红,还有叫不上名字的洋酒。
办公室里怎么能藏着这些东西呢?她非常反感,但还是拿出了一听可乐。她关好玻璃门以后便“啪”一声打开了易拉罐,然后“嘭”一声放在梁大民面前的桌子上。黑褐色的可乐立即翻着泡沫涌了出来。梁大民急忙用纸巾擦拭,于是正色道:“怎么,你就这样为领导服务?”丁海霞道:“怎么了,不行?如果你让我给你开洋酒,没准我就连瓶子一块给你扔到外面去,你信不信?”梁大民道:“丁海霞同志,你不要这样,我现在正儿八经地告诉你,领导班子的成员在我这屋里,特别焦虑或特别兴奋的时候,大家就喝一点什么。但你不要瞎猜,别的领导屋里没有这些东西,我这屋是个特例。”丁海霞道:“你搞这种特例有意义吗?是不是有拉拉扯扯搞哥们义气之嫌?”梁大民道:“别扯那么远,还说眼前吧——知道我为什么把你弄到这儿来吗?”丁海霞道:“别打哑谜了,你就直接告诉我吧,我哪有心思跟你兜这圈子?”
梁大民没急着回答,而是站起身来,拿过一个一次性纸杯,就给丁海霞倒了一杯可乐,然后递过来。丁海霞接过纸杯不假思索就呷了一口,感觉很爽,但她突然明白梁大民要可乐其实是给她喝,却原来是她自己“伺候”自己,这个狡黠的梁大民!她顿时倒了胃口,把纸杯撂在桌子上说:“我不喝,你以后别拿这个讨我的好儿!我现在已经知道常喝碳酸饮料不好,伤牙伤胃还导致钙质流失。”梁大民便哈哈大笑起来,说:“二十年前,我第一次去你们家,你逼着我去买可乐你忘了?”丁海霞道:“那时你是个循规蹈矩的小男生,现在是声名显赫的省领导,而且张口闭口就把喜欢谁不喜欢随意说出来,你想想你还是原来的你吗?”梁大民蓦然间便严肃起来,说:“咱别说没用的了。实不相瞒,我把你调到身边,是让你帮我把蓝海高架桥的事处理好。这件事牵涉我的身家性命,弄不好就身败名裂,所以我要用自己最信得过的人来了解和操作这件事。谁最让我信得过呢?你在二十年来的所有表现都让我确信,你是最让我信得过的人。我为什么曾经说‘喜欢你超过你的姐姐’呢?是因为在‘贪’与‘不贪’问题上,你和她有天壤之别。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省政府机关和蓝海市机关的人,我基本都熟悉,目前还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
“真有这么严重?”丁海霞问。“没错!”梁大民说完,就从办公桌上的一摞文件夹里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丁海霞。丁海霞打开夹子,见里面是两份文件,一份是《蓝海市下半年工作计划》,另一份是《蓝海市关于拆除高架桥的请示报告》。文件上别着签字笺,里面有二处处长项未来签署的意见:“蓝海市的请示很重要,工作很急迫,请省领导尽快批阅。”她草草看了下内容,合上夹子说:“蓝海高架桥才修了刚十来年,为什么要拆?我先看看,然后谈谈我的意见,可以吗?”梁大民道:“正该如此!”这时,丁海霞口袋里的手机彩铃叫了起来,是央视《新闻联播》的片头曲。梁大民又一次哈哈大笑。丁海霞一接听,方知是蓝海市教委的主任和一个女同事来了,说就在省政府大门外面,武警不让进,因为他们急着赶路,忘记带工作证和介绍信了。丁海霞说了声“我去了啊!”就急匆匆走出梁大民的办公室到大门前接应教委主任。
丁海霞领着两个人来到机关一楼她自己的办公室,教委主任随手把门掩上了。丁海霞请他们落座,给他们沏茶,女同事便抢着说话,道:“你走的时候也不跟我们打招呼,害得我们赶紧跑了来。朝夕相处这么多年了,哪能说分开就分开呢?”说着就掏纸巾抹眼泪。教委主任忙说:“好在是往领导机关走,如果去个不怎么样的单位,大家更是担心惦记了!”两个人的话让丁海霞心里滚过一波热浪。可能因为丈夫齐汝佳的去世,让同事们对她另眼相看了,其实她最不喜欢这样,不显山不露水才好,于是她说:“大家的热心真让我感动,现在我已经习惯一个人生活,你们尽管放心,我没问题的。”
此时教委主任就把手包的拉锁拉开了,取出一个信兜,薄薄的,递给丁海霞道:“这是咱《教育通讯报》给的,面额是一个数。”丁海霞知道里面是一万块钱的银行卡,急忙说:“不行不行,咱《教育通讯报》也没什么广告,一下子挤出这么多钱来,我于心不忍!”她把两手背到身后,不接。她知道,教委主任是兼着这家小报的社长的。但你有权力归有权力,还要看实际能力不是?教委主任呵呵一笑,就猫腰把信兜塞进办公桌的抽屉缝里。丁海霞急忙叫起来:“主任,这不行,不行啊!”教委主任根本不听,却从手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兜,仍旧是薄薄的,这次他干脆直接就塞进抽屉缝里了,说:“咱机关从干部到工勤总共五十七个人,这个卡里面就是五千七。大家听说给你捐钱,没一个打喯儿的!”
丁海霞简直哭笑不得,忙说:“主任你如此兴师动众大可不必,我又不是困难户,只是调动一下工作就让大家如此破费,让我于心何忍啊?”教委主任道:“这不是大家的一份儿心吗,一个人拿出一百块钱还困难吗?你如果随便揽一个广告给咱报社,那是多少钱?区区这点钱算什么?你现在在省里,给蓝海市的随便一个企业打电话,谁敢不买账?——不过话说回来,我们不想给你添麻烦,你现在初来乍到,哪儿哪儿都不熟不是?以后有的是机会,只要你不忘了我们这些穷弟兄穷姐妹就行了!”教委主任虽然把话说得婉转,丁海霞心里还是咯噔一下子,感觉这个账是欠上了,这个虱子棉袄是披上了,推都推不掉。不过,他们大老远的跑来终归还有情分在里面,就说:“恭敬不如从命,两个卡暂存我这里,几时你们需要了,就告我一声,我再给你们送回去。”教委主任道:“海霞,你这是打我的脸啊!事情哪有这么办的?”丁海霞道:“现在是吃饭时间,我请你们在机关吃顿便餐吧!”教委主任道:“吃,吃,正好尝尝省政府机关的饭菜哩!”
丁海霞带上门,就领他们走到院子里的另一座二层小楼,这是机关食堂。一进一楼大厅,立即闻到了炒菜的香味,他们抬头往墙壁上挂的菜谱牌子上看,教委主任突然就惊叫起来:“哇塞!还是大机关啊,这么便宜!羡慕死我了,就冲省政府机关食堂这菜谱,海霞来这里绝对来对了!我要是在这工作,就冲这饭菜,调我去哪儿我都不去!真是人比人气死人,货比货就得扔!”
丁海霞买了三个托盘的饭菜,每个托盘都是两荤两素,一汤一饭,分别递给教委主任和女同事。在锃亮的不锈钢托盘里,雪白的米饭和五颜六色流光溢彩的炒菜顿时让人胃口大开。教委主任兴奋地搓着两手,连丁海霞都感觉强烈的食欲在勾着她。但她不敢猛吃,猛吃的话用不了三个月就变成小胖墩了。而教委主任三下五除二就风扫残云吃了个干净。丁海霞见此急忙起身要给他再买一份,教委主任按住她的胳膊道:“不吃了,不吃了,留点肚子我品这鸡汤。”便低下头喝汤,边喝还边啧啧地咂么滋味。
喝完汤的教委主任此时抬起头来,鼓起眼睛道:“海霞,你要在省里工作得不顺心,随时可以回来,你的位置我给你留一年!”丁海霞又有些感动了,她咬住嘴唇使劲地点头。如果工作不适应的话,她还真得回去。
送走蓝海教委的老同事以后,丁海霞就回到办公室快速看起文件来。秘书长马心诚敲门进来,对丁海霞说:“梁副省长给你的文件你要抓紧看,下班以前咱俩先交流一下。”丁海霞道:“有这么急吗?”马心诚道:“十万火急!”丁海霞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马心诚压低声音道:“你们处长项未来刚刚接到一封写给梁副省长的告状信,我已经看了,有理有据,言之凿凿,说蓝海拆高架桥是个“阴谋”,如果让那些人阴谋得逞,将给梁副省长好看。我没敢把告状信给梁副省长看,否则得把他气死!
自从梁大民进入丁家以来的二十年间,丁海霞眼看着他从一个小干部兢兢业业地一步步熬到省领导的职位,虽然每次见面她总是免不了揶揄他几句——小姨子和姐夫么,说话随便自不必说,偶尔还会给他来一拳头,但平心而论她还是挺尊重他,而且也是有几分喜欢的。但那种喜欢只是一种对为了实现目标肯于付出艰苦劳动的人的一种喜欢。而对于那个光彩夺目的辉煌的结果,她却并不在意。她对他也没有爱屋及乌的感觉,因为她不爱自己的姐姐。她与姐姐天生犯相,从小就打,她们姐俩是两股道上跑的车,志趣与理想乃至为人处事,几乎风马牛不相及。于是,她对梁大民不仅没有爱屋及乌的感觉,还有几分迁怒。只是由于梁大民干得格外辛苦,又对她关爱有加,才让她对他取了容忍和屈就的态度,否则,她是断然不会来省政府的,即使这里的机关食堂办得再好,她也不会到这来的。
丁海霞翻阅着文件,在从容不迫的行文里,丝毫看不出有什么杀机和陷阱。
关于蓝海市下半年工作的请示报告,文件里是这么说的:今年下半年是全面推进蓝海市开发开放的重要时段,按照省委、省政府的要求和部署,在大力推进蓝海市开发开放上要取得新的突破……丁海霞突然悟出:蓝海市在大干快上,尤其在交通问题上动作大举措多,水路,陆路,天空,气势恢宏,豪气干云,拆除市内区区一座高架桥就显得那么微不足道,无足轻重,甚或根本不值一提了!
再看那份关于拆除高架桥的请示,里面是这么说的:该桥是我省首座城市公路高架桥,也是我省首条高等级公路上的特大型桥梁,1999年投入使用,该桥建成后,为带动蓝海市经济发展,拉动区域经济立下汗马功劳。但随着与之毗邻的省际高速公路通车,解放路高架桥作用已经不大,高架桥的重要功能已被替代。特别是近年蓝海城区中环大道开通后,解放路高架桥几乎成了中心城区道路。由于此桥从蓝海市闹市区解放广场跨过,随着城市发展,高架桥已造成交通拥堵,构成安全隐患,且影响周边商业环境的改善。经市委、市政府慎重研究,蓝海市最后决定拆除这座曾为蓝海乃至我省经济发展作出贡献的公路高架桥。结尾说,请省政府批示。
丁海霞对前一个文件难置可否,虽然她在蓝海市生活了这么多年,凡是不涉及教育工作的她基本不去思考,因为思考也没用。你也不是两会代表,即使说得再怎么有道理,在别人听起来都无异于发牢骚。一个机关干部乱发牢骚显然是不成熟的表现,甚至是神经不正常的表现。她听说了蓝海港湾要扩建深水港,蓝海机场也要扩建,知道也就知道了,偶尔有人提起,她只是表态说不错,顶多来一句:“海港和空港齐头并进啊。”仅此而已。但现在她身居省政府副处长的要职,就不能不想了,海港、空港、蓝海至省城的高速公路,这些改扩建工程是不是按照省政府要求办的?其间需要注意哪些问题?而拆桥这事,是她来到省政府以后刚刚听说的,但一听说这个消息之后,她立即在头脑里画了一个问号:一向聪明的蓝海人是怎么了?是不是聪明过头了?此时看到请示报告,方知蓝海人要对高架桥动刀非空穴来风,而是迫在眉睫的事情。
两件事,她都拿不出自己的意见。也许,拿不出意见才是正常的。在省领导身边如果总是拿出自己的意见,没准还显得自己臭能。大概仰着脸微张着嘴时刻准备聆听领导教诲才是正常的。丁海霞想到这一层,便哑然失笑。但她还是多了个心眼,没有贸然在文件上签什么意见,而是拿着文件去找处长项未来了。项未来是省政府办公厅二处处长,其位置显然十分重要,因为二处就是为常务副省长服务的,几乎没有别的任务。丁海霞上任第一天的时候,与项未来交谈了半个小时,从项未来的言谈话语中她了解到二处要随时为梁大民提供与工作有关的任何情况,上下左右,口头或文字的,每每接到任务都要力求以最快速度完成,既像消防队和救火车,又像急诊室和急诊大夫。当然了,最后拍板的,是梁大民,或拿到办公会上决定。最后形成文件还要二处起草和下发。
项未来今年三十六岁,比丁海霞小两岁,是个墩墩实实的矮胖子,也许因为常年思考,头顶已经提前稀疏了,只有侧面薄薄的一绺勉为其难地从左至右搭过去,力图遮一下秃顶,但在稀疏的头发的宽大缝隙里,光亮的秃顶却顽强地闪着高光。他原来也是蓝海市人,在蓝海市政府机关工作,后来因为工作需要调到省里。初次见面,项未来就告诉她,他的老婆远在中东的阿联酋,给一个王子做保健医生,两年才能回一次家,只是因为收入还行,否则早跑回来了。他说,他孩子在姥姥家,他属于全天候的工作状态,省长随时可以找他,她么,如果有问题也可以随时找他。言外之意,是晚上也行。丁海霞当时微微一笑,暗想你其实想告诉我,你是“准单身”,小样吧你。
项未来也有自己的办公室,是一楼最里边的一间,相对安静一些。当她拿着文件来找他的时候,他正在打电话,云山雾罩地与对方海聊。见她进来,他便伸手示意她坐在桌前的椅子上。项未来打完电话,先不看丁海霞,而是用一只手掐着额头,沉默了那么半分钟,然后猛然抬起头来,说:“海霞姐,太烦人了!太烦人了!”丁海霞道:“怎么了?谁呀?”项未来道:“还有谁?刚调走的那个副处长!他说他被你无缘无故地顶走了,心里非常憋屈,想找我哭一报,问问我,究竟他犯了什么错误就把他开走了!”丁海霞道:“你怎么解释呢?”项未来道:“能怎么解释?工作需要!再说,秘书长给他找的工作也不错,到一个集团公司去当办公室主任,还提了半级呢!况且工资也比公务员高出许多呢!这人啊,要懂得知足,知足就会长乐,不知足就永远烦恼!”丁海霞道:“看起来我不应该来,硬是把人家挤走了。”项未来道:“海霞姐此言差矣!这个人就不想想,已经年过四十,连正处都提不了,在机关里还有什么前途?还不赶紧找个钱多的地方忍着?现在领导帮他找了,他还不满意。不满意又怎么样?领导还能让你再回来吗?省政府这地方养小不养老,年富力强的可以留在这干,年龄稍大又没有前途的,甭等领导赶你,自己就得主动找地方。这叫人贵有自知之明!”丁海霞长叹一声,没有说话。因为此时她也不知道她是不是也没有前途了,因为她也接近四十了。此时项未来又说:“今晚去五星饭店,我做东,你陪一下吧!”丁海霞道:“请谁?”项未来道:“请那个副处长。”丁海霞道:“我去不好吧?你们说话就不方便了!”项未来道:“不,照说不误,而且,你也得说,亮亮你的口才,让他知道知道,二处新来的副处长比他强百倍!”
丁海霞点点头,就算应允了。都是一个处的事,不好再推。说完,项未来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走过来递给丁海霞说:“你来做我的副手,我总该有所表示——你也甭推辞,是别人送给我老婆的,但我老婆手上戴的又比这个贵了。你也别嫌次,这表的牌子还是不错的,‘雷达’。”丁海霞接过来看了一眼,她恍惚记得,在商场的玻璃柜里,这种表都是五千以上的。她有心推辞,但听项未来说,他老婆的比这个还好,便收下了,暗想,回头给他一个银行卡回敬算了。
此时,她把手里的两份文件举起来让项未来看了一眼,说:“这两个文件,我不太了解背景,说不出什么意见,你看下一步应该怎么办?”项未来道:“都是你们蓝海的事,你怎么会不了解背景?到咱们二处了,就得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你不提出意见怎么行?咱这儿可用不着谦虚!”丁海霞的脸微微红了一下,感觉这个项未来够不留情面的。看起来以后要想在这混好了,单凭有梁大民那层关系,是远远不够的,况且,那层关系属于偷来的锣鼓打不得,没法拿着说山。无奈之下,她开口说道:“蓝海的建设,我没有意见,我如果提也只能提一点,就是蓝海市里和市郊结合部树木比较少,在大力进行海路、陆路建设的时候,别忘了栽树。”项未来扑哧一声,笑出了声,想必感觉她这个建议太无关痛痒,太小儿科了。但丁海霞的下一句话,就让他陡然一惊了。丁海霞道:“对蓝海拆除高架桥一事,我持反对意见。理由既朴素又直观:这么做是浪费国家钱财,说白了,是拿纳税者的钱打水漂儿。如果再说得难听一点,可能是哪个既得利益者为了个人利益……”
项未来纳罕地看着丁海霞,可能想不到这个外表靓丽的女子却绵里藏针,而且,初来乍到就锋芒毕露。他说:“你不要乱扣帽子,当初修那个高架桥也是顶着老大的阻力,而实际效果怎么样呢?实践证明,十年来,那座高架桥为蓝海市创造了骄人的效益,现在形势发展了,拆除高架桥,可能带来更大的效益。我们在政府机关工作的人,应该下棋看五步,看两步三步是远远不够的,更不能只看一步,要有超前意识。”丁海霞道:“这个理由说服不了我,因为你拿不出预测拆桥以后的经济效益的具体数字。”项未来连连摇头,抓耳挠腮的样子。丁海霞道:“我是个副处长,又是初来乍到,最好以你们的意见为准。”项未来道:“海霞姐此言又差,秘书长老马特意嘱咐我,一定签上二处两个处长的意见,只有一个就不作数。”丁海霞道:“岂有此理!”项未来道:“你想想,咱们二处能签署两种截然相反的意见吗?那不让领导笑掉大牙?”丁海霞道:“可我确实不同意啊!我不能违心地瞎签,然后不明不白地跟着承担责任啊!我过去虽在蓝海教委工作,可那大小也是机关,机关里的工作程序我一清二楚,谁签署了意见都是要负责的啊!”项未来道:“你是我的副手,能不能保留意见服从我一次,也签上同意呢?”丁海霞道:“不能。”项未来道:“放肆!这就是你真实的丁海霞?”丁海霞道眨了下眼睛道:“对,这就是我——真实的,一点不掺假的丁海霞。”项未来怒不可遏,抓起一个瓷杯猛地往地上摔去,只听“啪”的一声,瓷屑四处飞溅。丁海霞看不下这些,把手里的文件和手表一并搁在项未来面前的桌子上,站起身一言不发扭头便走。项未来在身后大喊:“海霞姐!丁海霞!”丁海霞理也不理,出门走掉了。
第二章 拆桥阴谋
项未来拿着兀自一个人签了意见的文件来找秘书长马心诚。项未来很郁闷,他还从来没遇过这种事,下属的副处长竟然拒绝与他签署相同的意见!同在一个处工作却不能步调一致,今后的工作还怎么干?本来他应该给她来一个下马威的,事情却颠倒了,她竟然给了他一个下马威!而且,就连送她一块高价表她也毫不为之所动!这样的副职是不是太狂了?
他对马心诚说:“秘书长,这个丁海霞是谁让调上来的?什么背景?怎么整个一个生瓜蛋子?连机关工作的基本常识都没有?”
“怎么,她冲撞你了?”马心诚接过文件,看了看别在上面的签字笺,见只有项未来的签字,却没有丁海霞的签字,他沉默了。丁海霞自然是有背景的,但这个背景马心诚不能说。
项未来见马心诚不说话,就说:“丁海霞坚决拒绝签署意见,她说,如果签,也是反对意见,您看怎么办?反正我的意见已经写了,您如果感觉我一个人也可以代表二处,那就作为我们二处的意见算了。”
马心诚诡谲地一笑,说:“事情没有这么简单,梁副省长只怕要的就是丁海霞的意见,而我们要的也是丁海霞的意见——从现在的情况看,你的意见反而是无足轻重的。老弟,你的明白?”
“那,怎么办?”项未来殷切地看着马心诚。
“回头我找丁海霞试试。你去吧。”马心诚把文件撂在办公桌上,抽起烟来。长时间以来,马心诚与项未来的配合相当默契,差不多到了相互支撑相互依存的地步,这是外人所不知道的,只有他们俩心里清楚。蓝海市拆桥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扑朔迷离,说不好听的就像一个圈套,谁签署同意谁就钻了圈套。高架桥的寿命一般都是五十年,这点常识马心诚心里明镜似的,刚修了十年的蓝海高架桥正在青壮年,却迫不及待地哭着喊着要拆,但凡有点头脑的人能不骂娘?如此反常的事能没有内幕?
也许事情没有这么复杂,但马心诚就是这么看的。
有了丁海霞的同意,他就好签同意,就好向梁大民交差,否则,单凭他和项未来的签字,根本不足以抵挡将来梁大民的追究。每当面临一件没有把握的事情的时候,签不签同意,马心诚首先想到的就是谁能替自己挡一下,这是一个老机关的职业病,还不能简单地说是老油条。如此看来,大机关的人都活得很累。没错,像走着十丈高的钢丝,还要耍出动作,远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轻松惬意,尤其那梁大民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锱铢必较的人。
那项未来气鼓鼓地走出马心诚的屋子,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想着一会儿去饭店吃饭,本来说好让丁海霞也去的,此时他突然不想让她去了,如果她在饭桌上也和他对着干,拆他的台怎么办?但他突然感到,丁海霞这个女子肯定来头不小,否则不会这么横冲直撞,这么眼里没人,这么牛X哄哄。这么想着,他就坐不住了,他拿出那个手表盒子,站起来,拉开门往外走,去找丁海霞,他要力邀丁海霞去饭店,他要在酒桌上对丁海霞讲讲自己的奋斗史,自己比她小两岁却已经高她半级,那是开玩笑的唾手可得那么轻巧吗?省政府的处长绝不等同于蓝海市教委的处长,没有点真才实学能被梁大民点将点到省政府来吗?
他轻轻推开丁海霞的门,见她正拿着一面小镜子,对着补妆。他轻声说:“怎么,你要出去?”
丁海霞吓了一跳,急忙扭头,说:“怎么神出鬼没的?一点动静也没有?”
“你一会是不是想出去?”项未来把手表盒子放在丁海霞眼前,还是问这句话。
“一句话用得着问两遍吗?你不知道我要干什么去?不是要跟着你去请客人吗?”丁海霞没好气道。她没有推辞那个手表盒子,而是拉开抽屉取出一个信兜交给项未来。项未来眼前一亮,感觉丁海霞很会办事,还不是汤水不进的生瓜蛋子。因为,他捏着信兜感觉硬邦邦的,知道里面是银行卡。他猜不出卡里有多少钱,他并不计较里面钱的多少,关键是丁海霞的这个举动让他满意——她懂得礼尚往来。
“哈哈,哪个领导慧眼识珠,把你这尊神请进来了,你稍一化妆还是蛮漂亮的。”项未来把信兜塞进口袋,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一旁看着丁海霞化妆。
“别冷嘲热讽、夹枪带棒的,谁是神啊?连领袖都是凡人,都免不了有失误,你把我说成神,是不是看我不顺眼?”丁海霞往嘴唇上涂着唇膏,连看都不看项未来一眼。
“得,得,海霞姐,咱不矫情,咱能不能达成一个协议:大庭广众之下咱们保持一致,有不同意见私下交流,怎么样?”项未来其实就想说,到了酒桌上,你别跟我唱对台戏。丁海霞多聪明啊,这一点还不明白吗?她微微哂笑了。
“我会顺着你的思路行事,但你别想让我在喝酒上为你冲锋陷阵,我没有酒量。”丁海霞把丑话说在前面了。
“说话办事既不吃亏也滴水不漏,我发现这就是你的风格。以后考虑工作时尽可发挥你这个专长,但对我这个小老弟还请海霞姐手下留情。”说完这话,项未来讪讪地干笑了两声。
“我这人毛病蛮多的,一会风一会雨的,希望你有个心理准备。”丁海霞抹完了嘴唇,上下嘴唇合上呡了一下。
“海霞姐别吓唬我啊,我可胆小!”项未来看着丁海霞的后脑勺和脖颈,丁海霞留着齐耳短发,短发下白皙的脖颈上有些细细的茸毛,看得项未来心里一个劲发痒。他感觉,如果丁海霞不是这种别别扭扭、不顺南不顺北的见棱见角的性格,他会迅速爱上她。此时他就非常想扑上去亲吻丁海霞脖颈上的茸毛。但他知道,如果真这么做了,丁海霞会毫不客气地甩他一个大嘴巴,还会把状告到马心诚那里去。
“你在我屋里坐一会,我到秘书长那去去就来。”丁海霞站起身转过脸来,与项未来对视了一下。这张稍事化妆的脸庞让项未来心里咯噔一下子,真他妈靓啊!把丁海霞弄进机关的真有眼光!他痴痴地看着丁海霞走出屋子,一个劲点头不止。
在秘书长马心诚屋里,马心诚看了明眸皓齿的丁海霞一眼,便立即垂下了眼睛,因为他感到炫目,他不敢和她对视。眼前摆着两份文件,他有心想听听她不签意见的理由,但他倏然间便打消了这个念头,既然她不同意,怎么能强逼着她签字呢?他先示意她坐在椅子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这是一个英姿勃发的中年男人形象,递给她,说:“本来,我想过几天再把他介绍给你,你初来乍到,谈这个似乎不合适,但梁副省长偏偏让我抓紧办,说一个人的芳华稍纵即逝,尤其是女人,不抓住就对不起自己。作为我们这些旁观者,不帮这个忙就是对不住你。”
丁海霞把照片拿在手里端详了一下,确实不错。从外观上看,仪表堂堂,一表人才,与自己蛮般配的。怎奈截止目前她还没从思念齐汝佳的情绪里摆脱出来,对其他男人,即使再怎么优秀,她也没有感觉。
“这个人刚五十,前不久死了老婆。他是省城大学的经济系教授,是领导们眼里的红人,在整个经济学界也有一号,一年里得有几个月时间在北京开会。他对你的情况也很满意。对了,他还有个儿子在美国读大学。喏,这是他的手机号。”马心诚递给丁海霞一张名片。
丁海霞不得不接了过来,粗略看了一眼,这个人叫罗兴文,一大堆名号虚衔,诸如“某研究会常务理事”、“某集团公司常务顾问”、“某集团公司常务董事”、“某大学客座教授”、“某研究所客座研究员”之类。丁海霞对这类人基本不了解,只听女同事议论过凡是在集团公司拿薪水的所谓学者型董事,都是经常帮着忽悠,让很多股民跟着上当的一类人。但他对罗兴文未加评论,因为他还远远没进入她的视野,眼下她根本没这个心思。她把名片塞进上衣口袋。也许她回头就扔了。
“你们几时见一面?罗兴文忙得很啊!”马心诚道。
“再说吧。眼下事情太多。”丁海霞道。
“哈哈,梁副省长交给我的任务可要完不成了!”马心诚也像项未来一样讪讪地干笑了。
“回头我去跟他说。”丁海霞对马心诚挤出一点笑容,“没别的事我就走了?”
“哦,走吧走吧,有事回头我再找你。”马心诚站了起来,目光殷切地看她一眼便急忙垂下眼睛,看着她短裙下浑圆的小腿。其实,他根本不想让她走,他真正想说的话还没说。于是,他低着头加了一句:“今晚你如果没有安排,咱们坐坐?”机关干部都明白,“坐坐”就是请一顿。至于谁请谁,倒不重要。关键是能够坐在一起喝酒叙谈,沟通感情。而上级主动对下级说“坐坐”,那可是天大的面子,也几乎是百年不遇的事,任何一个下级都会对此求之不得,乃至感激涕零。因为政府机关等级分明而森严。
“抱歉啊,秘书长,今晚预订出去了,明天吧,好吗?”丁海霞边往外走,边回过头来说。既像上级对下级,又像长者对孩子。
马心诚无奈地摇摇脑袋。乱了,全乱了。弄不清长幼尊卑了。梁大民虽是常务副省长,却不管省政府机关干部的人事工作,调动调配升迁之类基本是马心诚秘书长说了算,机关干部没人敢对马心诚说个“不”字。但眼下他这个秘书长面临挑战了。他目送丁海霞离去,掩上门,对丁海霞刚才坐过的椅子猛踹了一脚——“哐”的一声,椅子撞在办公桌上,桌子上的保温杯应声而倒,里面的茶水全泼在了桌子上,立即淹没了文件。他急忙抓起文件夹使劲甩着。心里一时间乱得要命。他说不清丁海霞为什么会让蓦然间他心乱起来。
丁海霞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见项未来还规规矩矩地坐在原处等着她,她便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说:“该下班了,咱走?”项未来便急忙站了起来说:“走,走。”两个人便锁了门走出楼道。项未来提议,五星饭店离省政府只有十分钟的路,就不要坐车,干脆遛遛腿算了,坐了一天办公室,也该遛遛腿了。丁海霞点头答应。他们一高一矮一胖一瘦走出办公大楼的背影,被楼上秘书长马心诚看个满眼。马心诚只要没外出,每天下班时间都要站在窗前往外看,他就想从中看出什么。谁和谁是不是约好去喝酒,男女之间是不是有默契。因为去年省政府就出过一起“花案”,一个处长把一个新来的女大学生搞大了肚子,想离婚老婆又不同意,还跑到机关来闹,直闹得鸡飞狗跳,沸反盈天。气得梁大民对马心诚大喊:“都给我开走!”那两个当事人没出三天就被调离了,其恶劣影响却难以磨灭,一年过去人们仍然不断提起。马心诚突然看到项未来和丁海霞相拥着走出大楼,项未来没去车库开车——他知道项未来有私家车。而丁海霞是住在机关的,应该去食堂吃饭才对。如此说来,这两个人是去饭店——项未来这狗日的竟抢在自己前头了!
马心诚骂项未来并不是因为恨他,虽说不上喜欢,却也对项未来没什么成见。他与项未来是一种依赖依存共生的关系。除了工作上正常的往来以外,马心诚的工作梁大民是不是满意,他经常是通过项未来得知的。因为,梁大民很少当面批评或指责他,但不批评不指责并不意味着满意,有时梁大民突然拉长了脸说话,或突然沉默不语,或突然批评副秘书长,这些都让马心诚心里敲小鼓。于是,他便找项未来打问:梁副省长是什么意思?有没有潜台词?而项未来总能给他合适的答案。他是时时刻刻离不开项未来的。项未来与丁海霞是正副处长之间的关系,即使出去吃顿饭也是顺理成章。怎奈马心诚突然感到在心理上不好接受。他想骂人。还想立即把项未来叫回来。他目送那两个人走出机关大院,拐了弯,便拿出电话本找到项未来的手机号,用桌子上的座机打了过去。谁知里面传出一个女人“您拨打的电话已经关机”的声音。他愤然骂了一句:“妈那X!”而有史以来他从没这样正儿八经骂过项未来。
话说项未来拥着丁海霞来到五星饭店,一进前厅,丁海霞就站住脚说:“先别走,让我看看!”蓝海市没有五星饭店,省城只有两家五星级,而丁海霞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进五星级。那么五星级与一般饭店有什么区别呢?先别说软件,单说硬件,那眩人眼目的装璜设计、设备设施,已经足以令人止步欣赏,首先是一进前厅的那种开阔感觉,就让人神清气爽——大厅左右两侧贴墙处栽着郁郁葱葱的阔叶芭蕉,左侧的芭蕉上方是一幅巨幅世界地图,标着闪闪发光的飞机航线;右侧芭蕉上方是标着世界上八个著名国家时间的挂钟。前厅的左侧靠中间一点的位置,摆着一架较大型三角钢琴,一个穿燕尾服的年轻人在演奏《梁祝》。客人们进进出出,络绎不绝。项未来问丁海霞道:“这环境还行吧?”
“反正就是高消费呗!”丁海霞道,说完便启动脚步往里走,项未来赶紧抢到前面去引路。他现在屁颠屁颠地像个小跑儿,根本不像丁海霞的上级。
“海霞姐此言差矣,里面专门辟有工薪层水平消费的单间。”项未来摇头晃脑很得意地说。
“今晚咱们点的是工薪层的单间吗?”丁海霞紧追着问道。
“哎,海霞姐,既来之则安之,甭问是不是工薪层的单间,你只管吃饭去喝酒去,然后撒手闭眼出门去,其他的事情管他去!”项未来领着丁海霞走进装璜豪华的一个过道,踩着紫红色纯毛地毯顺阶梯拾级而上,再拐一个弯,来到一个阔大的单间,推开门,便见此屋是古香古色的另一种豪华,一水紫红色仿古家具,仿的还是明代风格,八仙桌,四出头官帽椅,固定在墙壁上的一个玻璃柜子里面架着一具乳白色的弯弯的象牙。
“蓝海还真没有这么一家。”丁海霞一进屋便发出感慨。这时,她便看见了面露尴尬的原来的副处长——他几乎是战战兢兢地弓着腰站在门口在迎接来客,一个瓜条子脸的瘦高瘦高的中年人。项未来赶紧站在中间往右一伸手道:“这位,老人儿,刘志国;”又往左一伸手道:“这位,新人儿,丁海霞。”
丁海霞便向刘志国大方地伸出了自己的手,与之相握。她蓦然间便感到刘志国的手是颤抖的,是哆嗦的,他的目光也是闪烁不定的。这就让她心乱,让她心神不宁,让她在居高临下的同时感觉到对方的慌乱、惶恐、胆怯。这时,她突然感到身后热烘烘的,一回头,却见二处所有的弟兄都来了!六、七个人齐刷刷地站在她的身后,只是因为踩着地毯,所以没有声音。刘志国此时就换了脸色,高声叫道:“嗨,哥们,喝什么酒?今晚就是今晚了,豁出去了!”
有人便应声“五粮液”。项未来不管别人,自己率先坐到座位上去了,丁海霞便被弟兄们推到了项未来的身边坐下,然后大家依次落座,站在门口的刘志国就对门外打了一个响指,服务员应声而至,刘志国道:“上菜,五粮液四瓶。”服务员小跑着走了。刘志国便坐在了靠近门口的空座上——现在情况十分明朗了,刘志国才是请客的人,其他人都是来宾。丁海霞暗想:刘志国纯属冤大头、倒霉蛋儿,项未来说是请刘志国的客,为他排解烦恼,其实是敲了刘志国一记,而且还借花献佛,把本处室的弟兄招来狠搓一顿!想想看,五粮液五百一瓶,四瓶多少钱?再加炒菜呢?
刘志国坐的位置,正与丁海霞隔桌相望,他在与大家喝酒的空当不住地偷窥丁海霞,然后就偷偷抹眼角。他的举止既没逃过丁海霞,也没逃过项未来。酒过三巡以后,大家开始轮番抢着向丁海霞敬酒,一下子掀起一个高潮,人们没有注意到,此时的刘志国已经泪水涟涟了。项未来知道丁海霞没有酒量,就有意为她挡驾,把众弟兄一个个按坐在椅子上,开口道:“今晚二处老班底相聚,增加了一位女士,而且是让人炫目的靓丽女士,这就与以往不一样了。什么不一样呢?我们说话受拘束,这一点与以往不一样了。而且副处长丁海霞性格张扬,桀骜锋利,让我们想说几段荤段子都不敢说了!”
大家哄笑。丁海霞道:“项处此言差矣,你们但说无妨。”
立即有人接茬,说:“我说一段,女士捂上耳朵啊——”项未来道:“算了算了,别让海霞姐对你印象不好产生成见,影响你日后进步。我给海霞姐提个小问题吧!”
“好啊,我洗耳恭听。”
“请问,海霞姐学什么专业?”
“哲学。”
“你对社会杂学有没有兴趣?”
“那要看是什么问题。”
“你听说过知心换命的好朋友在酒桌上要喝交杯酒吗?”
“没听说过,我只知道两口子才这么喝。”
“你知不知道什么是‘黑色幽默’?”
“就事论事地讲,就是绝望的喜剧,病态的荒诞,阴沉的笑,大难临头时‘致命一蛰’的幽默。尼克伯克曾举了一个例子,通俗地解释了这种幽默的性质。某个被判绞刑的人,在临上绞架前,指着绞刑架故作轻松地询问刽子手:‘你肯定这玩意儿结实吗?’”
“你这么聪明怎么竟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呢?”
大家立即哄笑。刘志国勉为其难地支撑着笑脸,快速抹去眼泪。项未来在哄笑中站起身来,掬着酒杯道:“来,海霞姐,喝杯交杯酒,就算我接纳你为内当家了,全处室八个弟兄,外加集团公司的刘志国,都归你管了,你随叫我们随到,你指哪我们打哪!”
酒桌的话不可当真,但项未来并不仅仅是开个玩笑,里面夹杂了无奈和嘲讽。这一点丁海霞自然明白。但她感觉此时拂逆项未来就冲了酒桌的气氛,让大家扫兴,便也站起身来举起酒杯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来!”就与项未来挽起胳膊,率先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项未来却迟迟没有喝酒,而是对大家做着鬼脸示意自己计谋得逞。丁海霞见状,便抽回胳膊,率先坐下了,然后开口问道:
“在座的各位有没上过大学的吗?”
“没有!”大家众口一词。项未来没想到丁海霞喧宾夺主,这么快就进入角色,便感觉自己十分无趣,急忙将杯中酒掫进嘴里,然后赶紧坐下了。他现在已经越来越觉得自己像个丁海霞的下级了。
“既然如此,那么大家应该都是知识分子,下面我就以刘志国副处长离开政府机关去企业为话题谈谈感想。有个哲学家说过这样的话:他不认为知识分子应该脱离社会实践,但他觉得在中国的知识分子中,精英或想当精英的人太多,而智者太少。他所说的智者是指那样一种知识分子,他们与时代潮流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并不看重事功,而是始终不渝地思考着人类精神生活的基本问题,关注着人类精神生活的基本走向。他们在寂寞中守护圣杯,使之不被汹涌的世俗潮流淹没。他相信,这样的人的存在本身就会对社会进程发生有益的制衡作用。智者是不会有失落感的。领袖无民众不成其领袖,导师无弟子不成其导师,可是,对于智者来说,只要他守护着人类最基本的精神价值,即使天下无一人听他,他仍然是一个智者。中国知识分子对社会政治进程往往有强烈的使命感和参与意识,以拯救天下为己任,这大约是来自集学与仕于一身的儒家传统吧。然而,依我之见,至少一部分知识分子不妨超脱些,和社会进程保持一定距离,以便在历史意识和人生智慧的开阔视野中看社会进程。想当年,多少书生慷慨投身政治风云,到头来又乖乖地回到书斋,专心地做学问或潇洒地玩学问了。我们恐怕连这点安慰也没有,商潮滚滚而来,一旦失意,冷板凳也有坐不下去之势。什么时候我们才真正具备现代民主社会公民的从容,无需愤激于政局又消沉于书斋,政治不再是关注的中心,学术也不再是一种逃避,从政和治学都成为具有独立人格的公民的自由选择呢?这是一个哲学家的话,我想狗尾续貂地加一句话,那就是,官场也不再作为人们的第一选择,那一天何时到来呢?”
如果说,丁海霞复述的是一个哲学家的话,那又何尝不是她的心里话呢?但让她没想到的是,酒桌上大家一下子陷入沉默,都惊讶地看着她,像看稀有动物,让她一下子失去了说话的兴趣。
而对于围坐酒桌前的这些人,这样的气氛他们还从来没经历过。在座的都算知识分子这没错,但却说来遗憾,没有一个人想过那些问题。项未来为了打破沉闷,半真半假地玩笑道:“什么样的男人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正所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女人的德行差不多就是男人的眼力。没有唐高宗,武则天凭什么当皇帝;没有刘邦,吕后哪来的权术诛杀韩信?商纣那样的混蛋只对妲己之类的狐狸精感兴趣,隋炀帝之流的桃花眼正好赏识萧后一班窝囊废。话说回来,不是我慧眼识珠,海霞姐就到不了二处,同志们,你们敬我酒吧!”
大家又是一阵哄笑,便纷纷举杯向项未来敬酒。项未来一石三鸟,既卖弄了一点知识,让人看上去并不比丁海霞差多少;又无中生有地“透露”丁海霞是他选来的;还表明他已经把丁海霞看作自己的女人,在嘴上沾她一点便宜。蓝海话这就叫“嘴上无德”。在座的哪个听不出来?只是感觉酒桌上的话不可当真,如同“闹洞房时无大小”,笑闹只管笑闹。此时,刘志国却突然“唔——”一声哭出声来。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大家一下子就都噤声了,吃惊地看着刘志国。丁海霞感觉事出有因,恐怕是自己刚才的一番话刺激了刘志国,便举起酒杯站起身走过去,拍拍泪眼婆娑的刘志国道:“老哥,来,我敬你一杯!”
刘志国却突然站起身来,呜咽着转身跑掉了。丁海霞不得不放下酒杯跟了出去。大家纷纷说:“海霞姐,我们替你去!”项未来却拦住大家道:“让他们两个副处长说说心里话吧!”
却说那刘志国一口气跑到了楼道尽头的银台,迅速掏出一张银行卡递给银台小姐,说:“结账!”等丁海霞赶到跟前的时候,银台小姐已经划完了卡。
“对不起志国,我没有体会到你的心情,我向你道个歉!”丁海霞站在刘志国身后说。刘志国接过银行卡,回过身来脸对脸冲着丁海霞道:“少跟我套近乎,我跟你没话!”然后横向一闪身,就错身而过,小跑着走掉了。他没回单间,而是跑到楼梯处下楼了。
丁海霞无奈地看着刘志国的背影倏然消失,兀自站立了半分钟,感叹自己“站着说话不腰疼”,没能理解刘志国的心思。如果刘志国反唇相讥:“你的大话说得这么好听,为什么你不离开官场?”她又何以作答?不过她感觉刘志国也过于脆弱,而且患得患失,把官场看得过重了。她踽踽而行,落寞地回到单间里。
大家肯定已经估计到刘志国不会再回来了,因此没人问起他为什么没来。大家见丁海霞脸色凝重,便急忙缓解气氛,再一次纷纷站立,一股脑向丁海霞敬起酒来。丁海霞突然有了一种捉弄了别人于心不忍的负疚感,她悲壮地举起酒杯,一杯杯地与大家相碰,然后一杯杯地一饮而尽,一身豪爽。但起初还脸不变色心不跳,很快就脸也变色心也跳。她脸色煞白,额角渗着虚汗,心跳急剧加快着。接着就头晕目眩,翻肠倒胃,立马就要呕吐出来。五星饭店的单间里是带洗手池的,丁海霞不由分说就冲到洗手池跟前,伏下身子就哗哗地吐了起来。一个弟兄跑过来抓起水池里的箅子,打开水龙头,把秽物快速冲走。
吐干净了,丁海霞便就势洗了把脸,把本来就不浓的淡妆洗个一干二净。当她素面朝天来到大家面前的时候,她那挂着水珠的面庞让大家更加惊讶——那是难得一见的一个女人的别样风情。项未来把纸巾递给她,然后招呼大家吃饭,风扫残云一般,迅速将桌子上的炒菜瓜分完毕。丁海霞此时早没了胃口,只是慢慢呷着茶水,仍旧头晕目眩,肠胃翻倒。她第一次体会了喝醉酒的难受劲儿。
散席以后,两个弟兄,一边一个,搀扶着丁海霞慢慢走出单间,走下楼去。而项未来就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出了饭店大门,其余的几个人与他们告别,这三个人就直接把丁海霞送回到楼上宿舍里。因为时间还早,同屋的两个小妹——新毕业的女大学生还在办公室里上网,还没回来,项未来便帮丁海霞用钥匙打开门,一起跟着进了屋。两个弟兄把丁海霞放倒在单人床上,便不好再动手,是项未来走上去帮丁海霞脱下银灰色西服上衣,下身短裙就那样了,不能再脱了。而上身露出的白衬衣是胸前绣花的那种,两个胸前都绣了成串的葡萄,项未来在给她脱衣服的时候,无意中碰倒了她的乳房,他感觉,她的乳房不大但很坚挺。丁海霞被放倒以后,项未来就脱掉了她的高跟鞋,然后拎起来送到墙根摆好。回过头来给她脱了袜子,露出一双匀称秀气的脚。一个弟兄早已理解了项未来的意图,飞快地兑好半盆温水端了过来。项未来捧起丁海霞的脚就洗了起来。丁海霞两眼紧闭,想制止他们,但她头痛欲裂,肠胃翻腾,连一句话都懒得说,就任他们摆弄了。
都收拾停当了,项未来就坐在丁海霞对面的床上开口说话了。他说:“海霞姐,喝醉酒的人四肢不协调了,什么都干不了,但大脑是清醒的。所以,我就抓这个时间和你说说蓝海市高架桥的事,顺便也让这两位弟兄知道知道。而平时这种话我是不愿意说的,因为这好像为自己评功摆好。梁副省长为此都把我调到省里来了,我还提过去的事干吗?‘好汉不提当年勇’是不是?”
项未来说着话突然坐到丁海霞身边去了,丁海霞的单人床本身就不宽,现在上面躺了人,边沿能有多大地方?但项未来能将就,他就坐了半拉屁股,外面还悬了半拉。这时,就见他抓起了丁海霞的一只手握着。这个举动让坐在对面单人床上的两个弟兄有些不满,他们如芒在背一般扭着身子面面相觑。而丁海霞此时难受极了,她不是一点意识也没有,她有意识,因此就想挣脱,使尽力气想把自己的手拔出来,但她那点努力,在项未来面前简直微不足道,他根本感觉不到丁海霞在反抗,因此仍旧执著地抓着她的手。两个弟兄也许认为项未来喝高了,才有此过火的举止,怎奈丁海霞没有进一步的反抗,或说他们看不到丁海霞的反抗,就不能干预这事——不过,他们也不想离去,因为,如果他们离去了,屋里剩下孤男寡女,就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了。他们都知道,项未来的老婆远在阿联酋,他和老婆两年才能见一面。在这两年之中,生理欲望只能克制。而对靓丽的丁海霞动手动脚,在项未来来说是题中应有之义。因此,他们感觉有责任留在这里。
项未来继续道:“蓝海高架桥的诞生,是在十年前,我在蓝海市政府工作的时候,那时候我是市政府调研室主任科员。‘要致富先修路’,我通过大量数据分析,感觉把XXX国道引进蓝海市势在必行。或说是市政府提升全市GDP的重要举措。我向市领导提供可行性报告,建议XXX国道从蓝海市穿城而过,以此形成商圈,拉动蓝海市GDP。这个动议让市领导眼前一亮,立即坚定了‘抓住机遇,大干快上’的决心。那时候市长恰恰是梁大民。他拿着我写的报告,找上级部门极力游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XXX国道改道穿蓝海市区而过。于是全长2000米的高架桥应运而生。果然,交通枢纽带来了经济的飞速发展。几年之间,蓝海市的GDP就上升7%!乖乖,一个城市的GDP要攀升一个百分点知道有多难吗?而蓝海高架桥的修建竟使GDP攀升了这么多!梁大民一下子就把我从主任科员提拔为正处级调研室主任了,一下子攀升了两个格!……海霞姐,你在听吗?你是不是也为我高兴?”
丁海霞皱了皱眉头,嘴唇翕动了,似乎想说话,但没说出来。项未来弓下身子似乎在丁海霞脸上吻了一下,因为他的身子正好挡住,坐在对面床上的两个弟兄没看清他是吻了丁海霞的额头或是嘴唇,总之他们认为项未来的举动是侵略性的,两个弟兄开始不满了,他们大声发出抗议一般的咳嗽,提醒项未来不可造次。而项未来终于抬起头来,抚弄着丁海霞的手掌继续说起来。
这时,丁海霞突然发出了微弱的声音:“水!”一个弟兄急忙从丁海霞床头的书桌上抓起一个保温杯,递到丁海霞嘴边,他没有递给项未来,似乎对他不够信任。丁海霞轻轻呷了一口,不大的一口水,然后就咳嗽了一声,看上去是有了些力气的样子,这个弟兄便再喂丁海霞一口,她又喝了,这次喝得很顺利,这个弟兄便继续给她喂水,一口口地直到喝下半杯水。然后她便勉强地睁开了眼睛,想挣扎着坐起来,丁海霞眉头紧皱,一副十分难受的样子。项未来见她似乎很清醒了,就蓦然说出一个情况:“事后我曾听说,想当初,代理高架桥工程的一个女人也是蓝海人,那是个过河拆桥、做事十分歹毒的女人,但她超乎常人地精明,所有与她打过交道的人都没见过她,她只是在电话里和对方联系、敲定,然后派代表去签合同!大家都叫她‘神秘女人’!”
第三章 坠入迷局
丁海霞喝了水以后感觉好受了一些,但她仍然下决心以后决不意气用事,再不沾酒。她见项未来亲昵地坐在她的身边,就用力推了他一把:“离我远点!”但仍旧显得有气无力。项未来讪讪地坐回到对面的小床上去了。丁海霞又问了一句:“那个神秘女人是谁?”
看起来刚才丁海霞确实是神智清醒的,但她没有追究项未来为什么侵犯她,却对“神秘女人”感兴趣,也让项未来有了几分纳罕。他正要开口讲那个女人,突然门响了,“哐”的一声,两个小女生回来了。她们一进屋,见屋里坐着三个男子在陪丁海霞,立即发出:“嗨,稀客啊!”毫不见外的问候。
项未来急忙站了起来,同时拉了两个弟兄一把,说:“时间不早了,咱该走了。”
两个小女生却一迭声道:“没关系,没关系,明天不是周六吗?急什么?”一个身材高些的女生还进一步说:“既来之则安之,项处给我们讲讲机关的规矩吧!”另一个身材矮些的女生就变戏法一样从书桌里掏出几听雪碧,分别塞进三位男士手里。三位男士都感觉很受用,被尊重被招待总是让人惬意的。而且,两个小女生虽说不上漂亮,却也长得不让人腻歪。
丁海霞抖擞精神伸手指着两个女生道:“这两个女生啊,高些的叫胡兰,在二处,山西人;矮些的叫任晶晶,在三处,蓝海人。”
项未来不客气地“啪”一声打开了手里的易拉罐,送到嘴边喝起来,想必是白酒喝多了,此时正口干舌燥呢。喝了人家的饮料,自然就更没有走的道理,就必须给人家讲讲机关生活的七七八八和注意事项。项未来重新坐下了,那两个弟兄也只得跟着坐下。一个弟兄也开了易拉罐,而且要给丁海霞的保温杯倒雪碧,叫任晶晶的女生急忙说:“我这里还有!”赶紧拿出一听递给丁海霞,丁海霞却推开说:“我不喝饮料,糖分太大。”
项未来对两个小女生道:“我只说五分钟,然后立马就走,因为天太晚了。”叫胡兰的高个女生说:“不行,既然说了还不说透吗?”项未来挠着头皮道:“说透?怎么叫说透呢?”胡兰道:“凡是我们应该知道的,都告诉我们,行吗?”胡兰说完就摇起项未来的胳膊,撒娇一样。如果说机关里有“规矩”,看得见的和看不见的确实不少。项未来道:“那我就开说了——首先说,你们俩虽然是经过公务员考试进来的,但也不排除曲里拐弯的人际关系,对不对?”
这话问得太直露,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感觉,于是,两个小女生的脸微微胀红了,嘴也撅起来了。项未来道:“有关系也不算什么,有关系的未必不是人才,没关系的也未必就是人才,问题的关键是——你究竟是不是人才。因为省政府这样的大机关需要的是人才,而不是混工资的庸才。”
个子高些的胡兰说:“有人告诉我们进了机关以后一定要谦虚谨慎,凡事要多请教,切忌好为人师。就算我们自以为是人才也不敢说自己就是人才,项处你这不是让我们陷入悖论的圈子了吗?”
丁海霞此时感觉小女生还是头脑蛮清醒的,现在大学生遍地都是,把大学生叫做人才确实有点差强人意,大学生能不能成材,还要在实际工作中看。
项未来道:“不管是不是人才,都要有踏实工作,兢兢业业的精神。干了五六年还是小科员的事屡见不鲜,听了这话你们别冒汗,这在机关应该是很普遍的,尤其这几年又插进来很多部队转业干部,都是三十多岁的黄金年龄。于是大学生们的升职越来越难了。不过最重要的是,公务员的工作基本上是有进没出的,十分稳定,你们尽可以吃太平饭,不过问题也就在这里,别人不走就空不出位子,你就提不了。像我们二处,如果刘志国副处长不走,海霞姐就进不来。”项未来说着就看了丁海霞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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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本:16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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