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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维特的烦恼


少年维特的烦恼

作  者:(德国)歌德

译  者:韩耀成

出 版 社:译林出版社

丛 书:经典译林

出版时间:2016年08月

定  价:18.00

I S B N :9787544762502

所属分类: 文学 > 小说 > 公版小说 > 世界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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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OP内容简介

《少年维特的烦恼》是歌德早年重要的作品,它是一部书信体小说,作者创作它时年仅二十五岁。小说描写进步青年对当时鄙陋的德国社会的体验和感受,表现了作者对封建道德等级观念的反应以及对个性解放的强烈要求:少年维特爱上了一个名叫绿蒂的姑娘,而姑娘已同别人订婚。爱情上的挫折使维特悲痛欲绝。之后,维特又因同封建社会格格不入,感到前途无望而自杀。 《少年维特的烦恼》于一七七五年问世,它的出版被认为是德国文学史上一件划时代的大事;它曾震撼了德国乃至欧洲整整一代青年的心。


TOP作者简介

歌德(1749—1832), 出生于美因河畔法兰克福,德国著名思想家、作家、科学家,他是魏玛的古典主义著名的代表。而作为诗歌、戏剧和散文作品的创作者,他是伟大的德国作家之一,也是世界文学领域的一个出类拔萃的光辉人物。他的代表作有《少年维特之烦恼》《浮士德》等。


TOP目录

正文

TOP书摘

有关可怜维特的故事,凡是我能搜集到的,我都尽力汇集在这里,供你们翻阅,我知道你们将为此而感谢我。对于他的精神和性格,你们定会深表钦佩和爱怜,对于他的命运定会洒下你们的泪水。

善良的人呀,你正体验着他那样的烦恼,那就从他的痛苦中汲取慰藉吧,倘若由于命运的播弄或自身的过错而觅不到知音,那就让这本小书做你的朋友吧。

上篇

一七七一年五月四日

我终于走了,心里好高兴!我的挚友,人的心好生奇怪!离开了你,离开了我如此深爱、简直难以分离的你,我居然会感到高兴!我知道,你会原谅我的。命运偏偏安排我卷入一些感情纠葛之中,不正是为了使我这颗心惶惶终日吗?可怜的莱奥诺蕾!可是这并不是我的过错呀。她妹妹独特的魅力令我赏心惬意,而她那可怜的心儿却对我萌生了恋情,这能怨我吗?不过,我就完全没有责任吗?难道我没有培育她的感情?她吐自肺腑的纯真的言谈原本没有什么可笑,而我们却往往为之开怀大笑,我自己不是也曾以此来逗乐吗?难道我不曾……啊,人呀,自己抱怨一阵又有何用!亲爱的朋友,我向你保证,我要,我要改正,我不会再像往常那样,把命运加给我们的一点儿不幸拿来反复咀嚼;我要享受现时,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你说得对,我的挚友,人要是不那么死心眼、不那么执著地去追忆往昔的不幸——上帝知道人为什么这样!——而是更多地考虑如何对现时处境泰然处之,那么人的苦楚就会小得多。

请告诉我母亲,我将很好地办妥她交待的事情,并尽早把消息告诉她。我已经同婶婶谈过了,发现她远非是我们在家里所描画的那种恶女人。她精神焕发,快人快语,心地善良。我告诉她,母亲对她压着那份遗产不分颇有意见;婶婶向我说明了她的理由、原因以及她准备全部交出遗产的条件,这还超出了我们所要求的呢——简言之,我现在不谈这件事,请告诉我母亲,一切都会很好地解决的。我亲爱的朋友,在这件小事情上我又发现,世界上误解和懈怠也许比奸诈和恶意还要误事,至少奸诈和恶意肯定并不多见。

此外,我在这里感到很惬意。在这天堂般的地方,寂寞是一剂治我心灵的良药,而这韶华时节正以它明媚的春光温暖着我常常寒颤的心。林木和树篱鲜花盛开,我真想变作金甲虫,遨游于芬芳馥郁的海洋中,尽情摄取种种养分。

城市本身并不宜人,但周围自然风光之绮丽却难以言表。座座小山多姿多彩,纵横交错,形成一个个秀丽的山谷。已故的封·M伯爵为之心动,便在一座小山上建起一座花园。花园简朴无华,一进去马上就会感觉到,它不是专业园艺学家设计的,它的图纸显系出自一位感情丰富的人之手,他欲在此排遣自己的情思和寂寞。那座浓荫遮掩的凉亭曾是已故园主人的心爱之所,也是我留连忘返之地,在那里我为那位业已作古的园主人洒了不少眼泪。几天以后我将成为花园的主人;没有几天,园丁就已对我颇有好感,而他也将会得到好处。

五月十日

我整个灵魂都充满了奇妙的欢快,犹如我以整个心身欣赏的甜美的春晨。我独自一人,在这专为像我那样的人所创造的地方领受着生活的欢欣。我是多么幸福啊,我的挚友,我完全沉浸在宁静生活的感受之中,以至于把自己的艺术也搁置在一边。我现在无法作画,一笔也画不了,和以往相比,此刻我是位更大的画家。每当这可爱的山谷里的雾气在我周围蒸腾,太阳高悬在我那片幽暗的树林上空,只有几束阳光悄悄射进树林中的圣地时,我便卧躺在山涧那飞跌而下的溪水边的葳蕤的野草中,挨着地面观察千姿百态的小草;每当我感觉到我的心贴近草丛中麇集扰扰的小世界,贴近各种虫豸蚊蝇千差万别、不可胜数的形状时,我就感到那个照他自己的模样创造我们的全能的上帝的存在,感觉到那个飘逸地将我们带进永恒快乐之中的博爱天父的呼吸;我的朋友,每当后来我眼前暮色朦胧,我周围的世界以及天空像情人的倩影整个都憩息在我心灵中时,我往往便会生出憧憬,并思忖:啊,你要是能把这一切重现,要是能将你心中如此丰富、如此温馨的情景写在纸上,使之成为你心灵的镜子,犹如你的心灵是博大无垠的上帝的镜子一样,那该多好!——我的朋友——不过,我要是真是这样去做,就必将陨灭,在这些宏伟壮丽的景象的威力下,我定将魂销魄散。

五月十二日

我不知道,这地方是有迷惑人的精灵在游荡,还是我心里温馨、美妙的奇思异想把我周围的一切变得如伊甸园般地美好。花园前面有一口水井,我像美露茜及其姐妹一样,对这口井着了迷。——走下一座小山,就是一座拱门,再往下走二十级台阶,便有一股清泉从大理石岩缝中喷涌而出。泉水四周砌了矮矮的井栏,大树的浓荫覆盖着周围的地面,凉爽宜人。这一切既让人留连忘返,又令人悚然心悸。我每天都去那儿坐上一小时,一天不落。城里的姑娘都来这儿打水,这是一种最普通、最必需的家务,从前国王的女儿也要亲自操持。每当我坐在那儿,古代宗法社会的情景便会在我眼前浮现:先祖们在水井旁结识、联姻,仁慈的精灵翱翔在水井和清泉的上空。哦,谁要是没有在炎暑劳顿跋涉之后享受了井畔的清凉而感到神清气爽,他对我的体会就不会感同身受。

五月十三日

你问,要不要把我的书寄来?——亲爱的朋友,我求你看在上帝的分上,别让书籍来打扰我!我不想再要什么指导、嘉勉和激励,我这颗心本身就已经够激荡翻腾的了;我需要的是摇篮曲,这我在荷马史诗中已经找到了好多。我常常将它们低声吟诵,以使我极度兴奋的热血冷静下来,因为像我这颗那么变幻无常、捉摸不定的心,你还从未见过呢。亲爱的朋友,你见我由苦闷变为放纵,由甜蜜的忧郁转为伤骨耗精的激情,你在替我担着多大的心,这还用我对你说吗?我自己也把我这颗心当成一个生病的孩子,任其随心所欲。这些情况请不要告诉别人,要不准有人要怪罪我的。

五月十五日

当地的下层老百姓已经认识我了,并且很喜欢我,尤其是孩子。我来作个有点儿可悲的说明:起先我去接近他们,友好地向他们问这问那,于是有人就以为我是要取笑他们,便粗暴地将我打发走。对此我倒并不生气,只不过我对我以前常说的事有了极其生动的体会:某些稍有地位的人对老百姓总是冷冰冰地采取疏远的态度,他们似乎以为接近老百姓有失他们的身份;还有一些浅薄之辈和捣蛋的家伙,他们做出一副降贵纡尊的姿态,好在穷苦百姓面前更显得鹤立鸡群。

我知道,我们并不平等,还不可能平等;但是我却认为,那些以为必须远离所谓群氓以维护自己尊严的人,同那些因为怕吃败仗、所以见了敌人就躲起来的胆小鬼一样,应该受到谴责。

不久前我去井边,看见一个青年女仆,她将水瓮放在最下面的一级台阶上,正在回头张望,看有没有女伴来帮她把水瓮放到头顶上去。我走下台阶,望着她。“要我帮您吗,姑娘?”我说。——她满脸通红。——“噢,不用,先生!”她说。——“别客气。”——她摆正头上的垫圈,我帮她放上水瓮。她道了谢,便往上走去。

五月十七日

我已结识了形形色色的人,但知心朋友却尚未找到。我不知道,我究竟有些什么东西吸引人,令那么多人喜欢我、疼爱我,每当我们只能一起走一小段路,我就感到难过。你要是问这儿的人怎么样,那我要告诉你:和各处的一样!人都是一个模子里造出来的。多数人为了生计,干活耗去了大部分时间,剩下的一点儿业余时间却令他们犯了闲愁,非得挖空心思、想方设法把它打发掉。啊,人就是这么个命!

不过,他们都是好人!有时我忘了自己,有时同他们共享人间尚存的欢乐:或一起品尝佳肴,酣饮醇醪,坦诚畅叙,开怀笑谈,或适时安排郊游,组织舞会等等,这一切对我的心身都颇有裨益;只是我未曾想到,我身上还有那么多剩余的精力,由于闲置未用而在衰退,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掩藏起来。唉,这是多么令人揪心呀。——事情就是这样!被人误解,这是我们这样的人命中注定的。

唉,我青年时代的女友已经离开人间,啊,我与她曾经相识!——我真想说:你是傻瓜!你在寻找人世间无法找到的东西!但是我曾拥有过她,我曾感到过她那颗心,那个伟大的灵魂,只要有她在,我就觉得比我实际的境界高出了许多,因为凡是我能做到的一切,我都达到了。仁慈的上帝!难道那时我灵魂中还有一丝精力未曾使用?在她面前难道我不能抒发我的心用以拥抱大自然的全部奇妙的感情?我们的交往中难道不是持续不断地织进了最纤细的感情、最敏锐的睿智,直至妙趣横生的谐谑和胡闹?这一切不全都打上了天才的印记?而如今!——啊,岁月,她长我的几年岁月,竟将她先于我带进了坟墓。我永远忘不了她,永远忘不了她那坚定的意志和她非凡的宽容。

几天前我遇见一位年轻人V,他是位襟怀坦荡的青年,脸也很俊。他刚从大学毕业,虽不自命不凡,但总以为比别人知道得多。我从各方面都感觉到,他也很勤奋,总之,他的学问不错。他听说我会画画,懂希腊文(这两件事在此地简直可说是寥若晨星),便来看我,叙谈中他从巴妥到伍德,从德皮勒到温克尔曼,将自己渊博的知识都抖搂出来炫耀一番,并对我说,他已通读了苏尔策理论的第一部分,还拥有一部海纳研究古希腊文化的讲稿。我则没去答理,任他吹得天花乱坠。

我还认识了一位正派人,他是侯爵在此设置的地方法官,是个直爽、坦诚的好人。有人说,见他和他九个孩子在一起的情景,真是件赏心的乐事;尤其是对他的大女儿,人们更是交口称赞。他已邀请我去他家,我想近日去拜访他。他住在侯爵的一所猎庄里,离这里一个半小时路程,他是在妻子去世后获准迁往那儿的,要不,再住城里的官邸只能使他触景生情,陡增悲痛。

此外,我还遇到几个怪里怪气的人,他们的一言一行都让人厌恶,而他们见了你那股热乎劲最让人受不了。

再谈吧!这封信全是客观介绍,一定会合你的意。

五月二十二日

人生如梦,有人已经有此体验,这种感觉也萦绕在我的心头。每当我看到禁锢着人类创造力和探索力的那些局限;每当我看到人类把他们的精力全都耗费在设法满足目的仅仅是为了延长我们可怜的生存之各种需求上,看到要从探索的某些目标中得到慰藉那只是梦里听天由命的企盼,犹如一个被囚禁的人把囚室的墙上画上各种彩色人像和明丽的风光——威廉呀,对于这一切我只能缄默不语。于是我就回复到自己的内心,竟发现了一个世界!我更多地沉浸在思绪和隐秘的欲愿之中,而不是去表现生气勃勃的力量。在我的感官面前一切都变得朦胧恍惚,我也梦幻似的含笑进入这个世界。

满腹经纶的各级教师都一致认为,孩子们并不懂得他们所欲为何;成人也同孩子一样在这个地球上到处磕磕绊绊,劳碌奔忙,既不知道自己来自何处,欲往何方,办事也无真正的意向,只好成为饼干、糕点和桦树条的奴隶:这些谁也不愿相信,然而我却觉得,这是一目了然的。

我知道,听了上面所说你会跟我讲些什么,所以我愿向你承认,那些像孩子一样无忧无虑的人最为幸福,整天带着玩具娃娃东转西跑,给娃娃脱了穿,穿了脱,瞪大眼睛在妈妈放甜面包的抽屉周围悄悄转悠,要是一下拿到了心爱之物,便将嘴里塞得满满的,鼓着腮帮吃掉,并且嚷嚷:“还要!”——这样的人是幸福的。还有那些人也是幸福的,他们把自己鸡毛蒜皮的事或者甚至把自己的癖好全都贴上漂亮的标签,并把这些说成是造福人类的伟大业绩。——能这样做的人,愿他们幸福吧!可是,谁不怀奢望地看到这一切的后果,谁看到市民的幸福就在于循规蹈矩地把自己的小花园拾掇成伊甸园,看到不幸的人也在不屈不挠地、气喘吁吁地继续向前走去,大家同样都希望还能多看一分钟太阳的光辉——那么,他的心境就会是平静的,他也从自己的心里创造了一个世界,他也是幸福的,因为他是人。所以,无论受着怎样的束缚,他心里始终深怀美好的自由之感,他知道,他随时都可以离开这个樊笼。

五月二十六日

我爱找个合意的地方盖间小屋栖居,极其简朴地在那儿住下,我的这个脾性你早就知道。这里我又已发现了一个非常吸引我的好去处。

有个叫瓦尔海姆的地方,离城大约一小时路程,坐落在山坡上,令人神往,走上通往村里的山路,整座山谷便尽收眼底。那位上了年纪的酒店女老板是个殷勤好客、古道热肠的人,她给我斟了葡萄酒、啤酒,倒了杯咖啡;最令人陶醉的是那两棵菩提树,它伸展的枝桠覆盖了教堂前的农舍、谷仓和场院围绕的小场地。像这样令人神往、又不惹人注意的去处实在不容易找到,我常常让侍者从酒店里把小桌子和椅子搬到菩提树下,边喝咖啡,边读我的荷马。第一次,我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偶然来到菩提树下,发现场地上很冷清,大家都下地干活去了;只有一个大约四岁的孩子坐在地上,面前另一个大约半岁的小孩坐在他的双脚之间,他用双手搂着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正好成了小孩的靠背椅,虽然他的一双黑眼睛在活泼地东看西望,但他却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看到这一情景,我心里乐不可支;我便在对面的一张耕犁上坐下,兴致勃勃地画下了这兄弟俩的姿态。我又添上近处的篱笆、仓房的大门以及几个坏了的车轱辘,所有这些都按其前后远近的位置加以处理,经过一小时便完成了一幅精心布局、意趣盎然的作品,画上丝毫没有加进我自己的想法。这增强了今后我纯粹要遵循自然的决心。唯有自然才是无穷丰富的,唯有自然才能造就伟大的艺术家。对于成规的好处,人们可以赞美揄扬,大体犹如对于市民社会也可众口齐颂一样。一个按成规造就出来的人绝不会画出乏味拙劣的东西来,正如一个规矩守法的人绝不会令邻居讨厌,绝不会成为恶毒的歹徒,但是,另一方面,一切成规无论怎么说,也必定会破坏自然的感情和对自然的真实表现!你会说“这太极端了!成规只起约束作用,把疯长的葡萄蔓修剪修剪”等等——好友,要我给你打个比方吗?这就像是谈恋爱。小伙子钟情于一位姑娘,成天厮守在她身边,耗尽了全部精力和财产,为的是好时时刻刻向她表白他对她一往情深的感情。这时来了个担任公职的市侩,对小伙子说“可爱的年轻先生,恋爱是人之常情,你的爱也应合乎情理!把你的时间分配一下,一部分时间用来工作,休息时间就给你心爱的姑娘。算算你的财产,除去必要的开销,余下的我倒不反对你买件礼物送她,只不过不要送得太频繁,大体上在她的生日和命名日送她就行了”等等诸如此类的话。——要是听了这位庸人的话,那么就会出现一个有为的青年,我甚至可以向任何一位侯爵推荐,给他一个职位;不过他的爱情就完了,倘若他是艺术家,他的艺术也就完了。啊,朋友们,为什么天才的河流难得冲破堤岸,难得成为汹涌澎湃的洪水,震撼你惊愕的灵魂?——亲爱的朋友们,其原因就在于,两岸住的是沉着冷静、深思熟虑的老爷,他们担心自己花园中的亭榭、郁金香花圃以及菜园会被洪水冲毁,所以知道及时筑堤挖渠,以防患于未然。

五月二十七日

我发现,我着迷了,一味打比方,发议论,忘了把这两个孩子后来的情形向你讲完。我在犁头上坐了两个小时,我的思绪完全陶醉于作画中,昨天的信上已零零碎碎地对你谈起过。傍晚,一位手挎小篮的年轻女子朝着一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儿的两个孩子走来,她老远就喊道:“菲利普斯,你真乖。”——她问候了我,我谢过她,站起身来,走到她跟前,问她是不是孩子的母亲。她作了肯定的回答,同时给了大孩子半块面包,抱起小的,以满怀深情的母爱亲吻他。——“我把这个小的交给菲利普斯照看,”她说,“我同大儿子进城买面包、糖和煮稀饭的沙锅去了。”——在她揭开盖的篮子里我看到了这些东西。——“晚上我要煮点稀粥给汉斯(这是那个最小的孩子的名字)喝;我那大儿子是个淘气包,昨天他同菲利普斯争吃沙锅里的一点剩粥时,把锅打碎了。”——我问起她大儿子的情况,她说他在草地上放鹅,刚说着,他就连蹦带跳地来了,还给老二带来一根榛树枝。我跟这女人继续聊着,得知她是学校教师的女儿,她丈夫到瑞士取他堂兄的遗产去了。——“他们想吃掉他的这笔遗产,”她说,“连回信都不给他,所以他亲自到瑞士去了。但愿他没遭到什么不测,我一直没有得到他的消息。”——离开这女人时,我心里很难过,便给每个孩子一枚克罗采克罗采,最小的孩子的一枚给了他妈妈,等她进城时好买个面包给他就粥吃,随后我们便彼此道别。

告诉你,我最珍贵的朋友,这样的人在他们狭窄的生活圈子里过得快快活活,泰然自若,一天天凑合过去,看见树叶落了,心里只想到冬天来了。每当我情绪不好的时候,一看到他们,我紊乱的心境就会平静下来。

打那以后,我便常常在外面待着。孩子们同我搞得很熟了,我喝咖啡的时候,就给他们糖吃,晚上他们还分享我的黄油面包和酸牛奶。星期天,他们总会得到我给的克罗采,要是我做完祷告不回去,便委托女店主代为分发。

孩子都跟我很亲密,什么事都告诉我。每逢村里有很多孩子来我这里,流露着热烈的情绪以及直截了当地表达他们想要的东西时,我更是乐不可支。

孩子的母亲总觉得他们给我添了麻烦,心里过意不去,我费了很大的劲才把她的顾虑打消。

五月三十日

不久前我同你说的关于绘画的想法,当然对于诗歌创作也是适用的,只不过要识得其精髓,大胆加以说出,当然言要洗练,意要隽永。今天我看到一个场景,只要实录下来,就是世上最美的田园诗;可是诗歌、场景和田园诗要写成什么样呢?我们要体验自然现象难道非得刻意雕琢才成?

倘若你指望在这个开场白里有很多精湛深奥的道理,那你就又上当了;引起我这次生动体验的,只不过是一个青年农民。我像往常一样,一定叙述得很糟,我想,你也同往常一样,定会觉得我是夸大其词;这又是在瓦尔海姆,瓦尔海姆总出些稀奇古怪的事。

外面菩提树下有一群人在喝咖啡,我觉得他们不是我性情中人,便借故没有加入。

隔壁屋里出来一个青年农民,动手修理不久前我画过的那张犁。我很喜欢这个人,便去同他攀谈,询问他的生活情况。不一会儿我们就熟了,同我通常跟这样的人交往一样,我们很快就知心了。他告诉我,他在一位寡妇家干活,寡妇待他很好。他讲了很多关于她的事,对她赞不绝口,我马上便觉察到,他对她已经爱得刻骨铭心了。他说,她年纪已经不轻了,她第一位丈夫对她很不好,她不想再结婚了。他的话明显地表露出,在他眼里她是多么美,多么有魅力,他多么希望能被她选中,以消除她第一位丈夫的过错给她留下的创伤,我必须要逐字逐句重复他的话,才能使你具体了解这位青年农民纯洁的倾慕、爱情和忠诚。是的,为了能向你惟妙惟肖地描画出他的表情姿态、和谐的声音以及他眼睛里隐藏的烈火,我必须具有最伟大的诗人的禀赋才行。不,他整个身心和表情中所怀的那种柔情,是任何言辞都无法表达的;我这里所说的这些,只是很肤浅的一些点点滴滴,而且说得极为笨拙。尤其令我感动的是,他怕我把他与寡妇的关系会想得很坏,对她良好的行为举止会产生怀疑。他说,她的体态和容貌虽已失去了青春的魅力,但却强烈地吸引着他,令他坠入情网。他一谈起这些,那感人肺腑的情景我只有在自己的心灵深处才能加以重现。如此纯洁的企盼,如此纯洁的热切的渴慕,我一生中还从未见过,甚至可以说,这样的纯洁我连想都没有想过,也没有梦见过。倘若我告诉你,想起他那样纯洁无邪,那样真心诚意,我的灵魂深处也腾起了烈焰,这幅忠贞不渝、柔情似水的景象时时浮现在我心头,我自己也好像燃起了企盼和渴慕的激情——倘若我告诉你这一切,你可不要责备我呀。

现在我也想设法尽快见到她,不过再仔细一想,或许还是不见她好。通过她情人的眼睛来看她,那样更好;她本人出现在我眼前时也许不像我现在所想象的样子,我干吗要毁坏这个美好的形象呢?

六月十六日

为什么我没有给你写信?——你提出这个问题,说明你凭你的智慧和经验已经先有所知。你准能猜到,我一切都很好,甚至——简而言之,我认识了一个人,她紧紧地牵动着我的心。我已经——我不知道。

我认识了一位最最可爱的人,要把这事的经过有条不紊地告诉你,那是很困难的。我又快乐又幸福,所以不能把事情很精彩地写出来。

一位天使!——没说的!谁谈起自己的意中人都这么说,不是吗?可是我却无法告诉你,她是多么完美,她为什么会那么完美;够了,她已经把我整个心都俘获了。

她那么有灵性,却又那么纯朴;那么坚毅,却又那么善良;操持家务那么辛苦,而心灵又那么宁静。——

我这里说到她的那些全都是些令人讨厌的废话,使人腻味的空泛之词,丝毫反映不出她本人。下次——不,不等下次,我现在要立即告诉你。要是现在不说,那就永远不会说了。

因为,说心里话,开始写这封信以来,我已经有三次打算让人给马备好鞍子,想骑马出去了。今天早晨我还发誓不骑马出去,可我时不时地跑到窗前,看看太阳还有多高。——

我无法控制自己,我还是去了她那儿。现在我回来了,威廉,我要吃着黄油面包作为夜宵给你写信。看到她同一群活泼可爱的孩子——她的八个弟妹在一起,我的灵魂是多么狂喜呀!

要是我这么写下去,那么你看到末尾也像开头一样不知所云。那么听着,我要强迫自己详细叙述具体细节了。

不久前我在信里曾对你说过,我认识了法官S先生,他请我早些到他的隐居处,或者甚至可说到他的小王国去做客。对于这事我没有太在意,要不是偶然发现这个宁静的地方竟藏着一位宝贝儿,也许我就永远不会到那里去。

我们这里的年轻人要举行一次乡村舞会,我也答应去参加。我请本地一位除了善良、美丽之外并不十分引人注目的姑娘作为舞伴,并说好由我叫一辆马车将她和她堂姐带到舞会场所,路上再顺便捎上夏绿蒂·S。——“您将认识一位漂亮的小姐了。”马车正穿过一片稀疏的大树林往猎庄驶去时,我的舞伴说。——“您得小心,”堂姐插话说,“别堕入情网呀!”——“为什么?”我说。——“她已经订婚了,”我的舞伴答道,“同一个挺棒的小伙子订婚了,眼下他到外地去了,因为父亲去世他得去料理后事,同时也是为了去谋个好职位。”——对于这个消息我并没有太在意。

我们到达庄园大门时,太阳还有一刻钟才下山。这时天气很闷热,天边积聚了大堆大堆灰白色的云层,见之令人生畏,眼看雷雨将至,两位姑娘颇为担心。我自己虽然也开始预感到今天的舞会将大煞风景,但仍然装出一副精通气象的样子来哄她们,以消除她们的恐慌心理。

我下了车,一名女仆走到门口,请我们稍等一会,说绿蒂小姐马上就来。我穿过院子,朝精心建造的屋子走去,上了屋前的台阶,正要进门时,一幕我所见过的最动人的景象跃入我的眼帘。前厅里六个十一岁到两岁的孩子围拥着一位容貌秀丽的姑娘,她中等身材,穿一件简朴的白色衣服,袖口和胸襟上系着粉红色的蝴蝶结。她手里拿着一个黑面包,根据周围孩子的年龄和胃口一块块切下来,亲切地分给他们;弟妹们在轮到自己的一份时,虽然还没有切下来,就把小手伸得高高的,天真地说声“谢谢”,等拿到了自己的一块,便蹦跳着跑开了,性格比较文静的则拿着面包不慌不忙地到大门口去看陌生人和他们的绿蒂即将坐着出门的马车。——“真不好意思,”绿蒂说,“有劳您进来一趟,还让两位姑娘久等了。我因为换衣服和料理在我出去这段时间里的家务,忘了给弟妹们分发午后点心,他们不要别人切的面包,只要我切的。”——我随便客套了几句,这时我整个灵魂全都稽留在她的容貌、声调和举止上了,等她到房里去取手套和扇子时,我才有时间从诧异中恢复过来。孩子们站在离我不太远的地方,从一旁看着我,年纪最小的孩子脸蛋特别逗人喜爱,我便朝他走去,他就往后缩。这时绿蒂正好从房里出来,便说:“路易斯,跟这位表哥握握手。”——于是,这孩子便落落大方地同我握了手,我情不自禁,就亲昵地吻了他,哪里还去管他小鼻子上挂着脏兮兮的鼻涕。——“表哥?”我向她伸出手去时说,“您认为我配有这份福气做您的亲戚吗?”——“噢,”她莞尔一笑,“我们的表兄弟多着呢,倘若您是表兄弟中最差劲的一个,那我会感到遗憾的。”——临走时她又交待大约十一岁的大妹妹索菲,要照看好弟妹,爸爸骑马溜达后回家时要问候他。她又叮嘱了其他几个,要听索菲姐姐的话,把索菲当作她自己一样。几个孩子爽快地答应了,可是那个大约六岁的金发小妹却逞能地说:“可她不是你呀,绿蒂,我们还是更喜欢你。”——两个最大的男孩已经从后面爬上了马车,经我说情,绿蒂才同意把他俩带到林子前面,但要他俩答应不瞎闹,并且好好坐稳。

我们刚在马车上坐好,姑娘们互相致了问候,便开始闲聊:品评彼此的服装,尤其是帽子,并很有分寸地议论着马上就要开始的晚会。正谈着,绿蒂已让马车停下,叫两个弟弟下车,他俩再次希望吻吻姐姐的手。吻手的时候大弟弟显得文雅和温柔,与他十五岁的年龄很相称,那个小的只是随随便便地使劲吻了一下。绿蒂再次让两个弟弟代她向其他弟妹问候,在这之后我们的马车才继续上路。

我舞伴的堂姐问绿蒂,新近寄给她的那本书看完没有。——“没有,”绿蒂说,“这本书我不喜欢,可以还给您了。上次那本也不怎么好看。”——我问这两本是什么书,她的回答使我大为吃惊:……——我发现,她所谈的那些看法都很有个性,我看到,她的每一句话都使她脸上现出新的魅力,闪着新的精神的光辉。慢慢地,她的脸显得神采飞扬,因为她从我身上感觉到,我是理解她的。

“早些年,”她说,“我最喜欢的就是小说。每当我星期天坐在一个角落里,用我整个心分担着燕妮小姐的幸福与灾祸时,上帝知道,那有多快乐。我也不否认,这类小说今天对我仍有某些吸引力,可是因为我现在很少有时间看书,因此读的书也得要适合自己的胃口。我最喜爱的作家应是这样的:在他的作品中重新找到我的世界,他作品中描写的事情就像发生在我周围一般,并要觉得他的故事亲切有趣,宛如自己家里的生活,它虽然不是天堂,可是总的来说却是一个无法言表的幸福源泉。”

听了这番话,我竭力掩饰自己的激动,当然没能掩饰多久:当我听到她剀切中理地随口谈起威克菲尔德牧师威克菲尔德牧师,谈起……时,我情不自禁,便将不吐不快的话统统告诉了她。过了一会儿,绿蒂转过身去同两位女伴说话时我才发现,那两位姑娘方才一直被冷落了,她们睁着大眼睛,心不在焉,仿佛没有在场似的。堂姐不止一次嗤着鼻子嘲讽地盯着我,对此我却毫不在意。

话题转到跳舞的乐趣上来了。——“如果热情是个缺陷,”绿蒂说,“那我也乐意向你们承认,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比跳舞更美的了。我心里烦闷的时候,只要到我那架音调不正的钢琴上去弹上一曲对舞,情绪就好了。”

谈话中间,我一直欣赏着她那双乌黑的眸子。她那生动的双唇和活泼鲜艳的面颊把我整个灵魂都吸引住了,我完全沉醉在她言辞的精辟的底蕴之中,往往连她所用的词都没听见!——对此你会想象得出的,因为你了解我。总之,马车在游乐宫前悄悄停住时,我像梦游者似的下了车,仍然沉湎于梦幻中,在周围暮色朦胧的世界里魂不守舍,茫然若失,几乎连从灯火辉煌的大厅里飘来的音乐声也没听到。

两位先生,奥德兰和某某——谁记得住那么多名字——在车门口迎接我们。他们两人分别是堂姐和绿蒂的舞伴,他们各自挽着一位姑娘,我也领着自己的舞伴走上台阶。

我们跳起了小步舞,一对对旋转着;我一个个请姑娘们跳,可是恰恰是那些最不惹人喜欢的姑娘偏偏不及时向你伸出手来,做出结束的表示。绿蒂和她的舞伴开始跳英国舞了。轮到她来跟我们一起跳出图形时,我心里那份惬意呀,你是会感觉到的。你一定得看看她的舞姿!你看,她跳得多么投入,她的全部身心都融入了舞蹈,她的整个身体非常和谐,她是那么逍遥自在,那么飘逸潇洒,仿佛跳舞就是一切,除此之外她别无所想,别无所感;此刻,在她眼前其他一切都消失了。

我请她跳第二轮对舞;她答应同我跳第三轮,她以世界上最真诚的态度对我说,她最喜欢跳德国舞德国舞。——“跳德国舞时,原来的每对舞伴都要在一起跳,这是这里的习惯,”她接着说,“我的舞伴华尔兹跳得不好,倘若我免去他跳华尔兹,他会感谢我的。与您配对的那位姑娘也不会跳,而且也不喜欢,我看见您跳英国舞时旋转得很好;要是您愿意同我跳德国舞,您就到我的舞伴那儿去征得他的同意,我也去跟您的舞伴打个招呼。”——我随即握住她的手,我们商定,跳华尔兹的时候让她的舞伴去同我的舞伴聊天。

开始跳华尔兹了;我们用种种方式互相挽着手臂, 好一阵子我们心里都乐不可支。她的动作多么迷人,多么轻盈!因为我们刚兴起跳华尔兹,而对对舞伴旋转起来又快如流星,所以会跳的人很少,开始时当然有点乱。我们很聪明,先让别人跳个够,等到那些跳得最笨拙的退出舞池,腾出了地方,我们便立即进去翩然起舞,并且同另外一对——奥德兰和他的舞伴一起勇敢地坚持到最后。我从未感到如此怡然轻快过,我已飘然欲仙了。臂中拥着个最可爱的造物,带着她像清风一样四处飞舞,周围的一切全都消失了,而且——威廉呀,说实话,我暗暗起誓:除我之外,永远也不让这位我心爱的、我渴望得到的姑娘同别人跳华尔兹,即使为此我要走向毁灭,这也认了。你是理解我的!

我们在厅里缓缓转了几圈,好喘口气。后来她便坐下,我就把剩下不多的几个我特地放在一边的甜橙拿了来。绿蒂非常高兴,只不过她出于礼貌,不时把切好的橙子一片片递给邻座的姑娘,而那位则毫不客气地一一受用,她每给她一片,我心里就像是被扎了一针。

跳第三轮英国舞时,我们是第二对。我们跳着穿过队列,我挽着她的胳膊,盯着她那极其率真地表露出最坦诚、最纯洁的欢快的明眸,上帝知道,我心里是多么狂喜。我们来到一位女子身边,她那卖弄风情的表情引起我的注意,我发现,她的脸已经不再年轻了。她笑吟吟地望着绿蒂,恫吓性地竖起一个指头,在飞快地舞着走开的时候,两次提了阿尔贝特这个名字。

“恕我冒昧,请问阿尔贝特是谁?”我对绿蒂说。——她正要回答,这时恰好要组成“8”字图形,所以我们不得不分开。我们彼此交叉而过时,我发觉她额头上流露出沉思的神情。——“我干吗要瞒您,”她说,同时伸出手来让我牵着加入到全体舞会参加者一起的列队行进之中。“阿尔贝特是个好人,我与他可以说是已经订婚了。”——这事对我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闻,两位姑娘路上就告诉我了;但是此前我并没有把这消息同她联系起来,经过方才短时间的接触,她在我心中已经变得无比宝贵,现在再一想,这消息又完全是新的了。够了,我方寸已乱,魂不守舍,结果插到另一对舞伴中去了,顿时队形陷于一片混乱,多亏绿蒂沉着镇定,将我连拉带拽,才使秩序迅速得以恢复。

舞会尚未结束,闪电越来越来强烈,我们本来早就看见天际在打闪了,但我一直说是没有雷声的打闪,可是现在呢,雷声已将音乐声淹没了。三位姑娘从队列中跑了出来,男士紧随其后;秩序全乱了,音乐也戛然而止。人们在尽情欢乐时突然被不幸或什么可怕的东西所惊吓,那它给人的印象定比平时更为强烈,这是很自然的,其原因,一是两相对照给人的感触特别深刻;二是,也是更主要的,我们的感官一旦向感觉打开了大门,它对于印象的接受也就更快。我想一定是由于这些原因,所以好些姑娘的脸上开始现出奇特的怪模样。最聪明的那个坐在角落里,背对窗户,双手捂住耳朵。另一个跪在她跟前,脑袋埋在她怀里。还有一个挤进她俩中间,珠泪盈盈地搂着她的女友。有的要回家,另一些则更是一筹莫展,人人都战战兢兢地在向上天祈祷,完全失去了自制力,连对我们年轻骑士们的胆大妄为也驾驭不住了,于是这帮爱占姑娘便宜的小伙子就乘机放肆起来,纷纷从这些备受折磨的美人儿的嘴唇上去抢得她们的祷告。有的男士已到下面安安静静抽烟去了;其余的人都不反对女主人想出的聪明的主意,任她把我们安排到一间有百叶窗和窗帘的房间。刚一进去,绿蒂就赶忙把椅子围成一个圆圈,请大家坐下,建议来玩游戏。

有的人希望能赢得一个美美的吻,我看见他们都把嘴撅成了喇叭状,伸胳膊伸腿地作好了接吻的准备。——“我们来玩数数!’绿蒂说,“请注意!我挨着圈子从右往左走,你们则顺序往下数,每人喊出自己轮到的数字,要数得飞快,就像野火蔓延一样,谁要是停了下来,或者数错了,他就得吃一记耳光,一直数到一千为止。”——这下可热闹了:绿蒂伸出胳膊,顺着圈子转。第一个喊了“一”,旁边的喊“二”,下一个喊“三”,挨次往下报数。此后她的步伐加快,而且越来越快;这时有位报错了数,啪!一记响亮的耳光。下一个在哈哈大笑,啪的一声也吃了一个。绿蒂又加快了速度。我自己也挨了两下,我发现,她给我的两记耳光比给别人的重,我好暗自心喜!一千还没数完,屋里早就笑声震耳,这个游戏也只得收场。知己朋友互相拉到一边,这时雷雨已经过去,我随绿蒂回到大厅,路上她说:“挨了耳光,他们把雷雨以及别的一切统统都忘了!”——我没有什么话来回答她——“我的胆子最小,”她接着说,“我装作不怕的样子,以鼓起别人的勇气,结果我自己也真的变得胆大了。”——我们走到窗前。隆隆的雷声在远方滚响,大雨哗哗地落在大地上,腾起一股沁人心脾的芳香,它随温暖的空气朝我们飘来。绿蒂用胳膊肘支撑在窗台上,凝视窗外的原野。她望望天空,又望望我,我看到她的眸子已含满了泪水。她把手放在我的手上,说:“克洛普施托克!”我立即想起萦绕在她心里的那首壮丽的颂歌,沉浸在她通过那句口令倾泻在我心里的感情流之中。我忍不住俯在她手上,眼含喜悦的泪水吻着它。随后我又凝视她的眼睛——高尚的人呀,倘若你在她的眼光中见到了对你的崇拜,那么我再也不想从那班凡夫俗子嘴里听到你那常遭亵渎的名字了!

【序言/后记】

译序

维特:“反叛的受难者”

1774年莱比锡秋季博览会开幕时,《少年维特的烦恼》(以下简称“维特”)面世了,它像一块巨石扔进当时一潭死水似的沉寂的社会,激起层层波澜。一代人的心翻腾了,千千万万人的心里燃起炽烈的热情,整个德国都为这位才智横溢、愤世嫉俗的小说主人公——维特的悲剧命运流着同情的泪水。一时间,身穿蓝燕尾服、黄背心,脚登长统靴的“维特装”成了当时青年男子的时尚,年轻女子则爱穿绿蒂的服式,尤其是她与维特初次见面时的服式: 白上衣,袖口和胸襟上系着粉红色的蝴蝶结。在许多花园里,浪漫的人们为维特竖立了小纪念碑,攀缘植物盘绕在维特式的骨灰瓮上,社会上甚至出现了维特式的自杀。许多人,尤其是妇女,对小说中美妙的爱情描写大为赞叹,更多的人则满怀希望地看到,阴霾即将被驱散,太阳就要升起。也有些人忧心忡忡,认为这种狂热的激情将导致道德沦丧,因而怒不可遏,对“维特”大加挞伐,可是他们未能遏制“维特”的影响。“维特热”席卷整个德国,并越过国界蔓延到欧洲,乃至遥远的东方古国——中国。“维特”的作者约翰·沃尔夫冈·歌德的名字也家喻户晓,奠定了他一生的殊荣,甚至在他写出一生巨著《浮士德》,成了文学领域里“真正的奥林匹斯山上的宙斯”,人们还称他为“维特”的作者。

一、 诗 与 真

书信体小说“维特”既是青年歌德所处的时代、社会的产儿,也是他青年时代生活的结晶。歌德善于把那些使他“喜欢或懊恼”或使他“心动的事情转化为形象,转化为诗”,从而纠正自己对外界事物的观念,清算自己的过去,使内心得到宁静。维特的命运同歌德的生活有许多相似之处,歌德把他的许多经历化成了诗,但小说并不是作者的自传,歌德曾声称,他所有的作品“只是巨篇自白中的片断”。我们了解了这个“片断”,了解了“维特”中融进的歌德自己的那些经历,对于理解这部小说的构思、产生,认识作品的基本倾向和内涵是大有裨益的。

约翰·沃尔夫冈·歌德(1749—1832)生于美因河畔法兰克福一个富裕的市民家庭。1765年歌德到莱比锡大学学习法律,三年后因病辍学。1770年4月到斯特拉斯堡继续他的学业。这座城市哥特式大教堂完美的建筑艺术给他的心灵以震撼,城郊美丽的风景令他陶醉。与赫尔德的结识对歌德有着极为重要的影响,赫尔德激发了歌德对民歌、荷马、品达、莪相以及哥德斯密斯等英国作家的兴趣,尤其是点燃了他对莎士比亚的热情,赫尔德体现狂飙精神的美学见解也对歌德产生了深刻的影响。歌德与塞森海姆乡村牧师布里昂的女儿弗丽德莉克的爱情,激发他写出了《欢迎与离别》、《五月之歌》、《野地上的小玫瑰》等脍炙人口的名篇。他与斯特拉斯堡法国舞蹈教师的两位女儿卢琴黛(“维特”中易名为莱奥诺蕾)及其妹妹埃米莉娅的感情纠葛,又在诗人心中留下一片涟漪。姐姐倾心于歌德,而诗人却更钟情于已经订了婚的妹妹,因而引起姐姐对妹妹的醋意。歌德在“维特”开篇第一封信里,就把这段恋情化作了“诗”,半是辩解、半是自责地记述道:

命运偏偏安排我卷入一些感情纠葛之中,不正是为了使我这颗心惶惶终日吗?可怜的莱奥诺蕾!可是这并不是我的过错呀。她妹妹独特的魅力令我赏心惬意,而她那可怜的心儿却对我萌生了恋情,这能怨我吗?不过,我就完全没有责任吗?难道我没有培育她的感情?

1771年歌德获法学博士学位,回到故乡,被聘为法兰克福陪审法庭的律师。翌年他参加了达姆施塔特的一个感伤主义的文学社团,其成员常常一起聚会。“维特”中所流露的感伤情绪,正是当时社会思潮的真实写照。1772年5月,歌德按照父亲的意愿到韦茨拉尔的帝国高等法院实习。当时德国各邦国都在这里设有公使馆,歌德结交了一批公使馆的年轻官员,如凯斯特纳、耶鲁撒冷等。他还常到风景秀丽的城郊村庄加本海姆(“维特”中改为瓦尔海姆)去漫游。一次歌德去参加乡村舞会,认识了韦茨拉尔德意志骑士团的法官布甫的女儿夏绿蒂,并对这位风姿绰约、纯朴端庄的姑娘一见钟情。但是她已同凯斯特纳订了婚。关于歌德同绿蒂的相识,凯斯特纳的遗稿中有一封给友人的信的底稿,给我们留下了详细记载:

……

1772年6月9日,歌德碰巧参加一个乡村舞会,我的未婚妻和我也去参加了。我因有事,是后来才去的,所以我的未婚妻就和其他同伴一起坐车先去。歌德博士也在马车上,他是在车里才同绿蒂相识的……他并不知道,她已订婚……那天他很开心——他有时如此,有时则很忧郁——绿蒂完全占据了他的心,尤其是因为她自己毫没在意,完全沉浸于欢乐之中。不消说,歌德第二天就去看望绿蒂,问她参加了舞会身体怎么样。昨天他已经知道,她是位乐天的姑娘,爱跳舞,爱玩纯真的游戏,现在他又了解了她更擅长的另一面——料理家务的本领……

“维特”中描写维特与绿蒂一起坐马车去参加乡村舞会的情节,与凯斯特纳信中所述大致吻合,并非完全虚构,只不过歌德把生活化成小说的时候在细节上作了稍许改动,如小说中维特是到绿蒂家的猎庄上去接她的,绿蒂的未婚夫阿尔贝特出差在外,未参加这次舞会等等。这一时期凯斯特纳的日记和书信中对歌德的情况有着极为详细的记载,是研究“维特”和“维特”时期的歌德的宝贵的第一手资料。不久,绿蒂就告诉歌德,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可能越出友谊的范围。她对歌德的态度恰如其分,不让歌德对她萌生非分之想。

为了摆脱无望的爱情的痛苦,歌德于9月11日不辞而别,返回法兰克福。凯斯特纳9月10日的日记让我们了解到歌德临行前一天的真实情况:

歌德在花园里同我共进午餐。我不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晚上歌德来德意志馆(绿蒂的家,在“维特”中歌德把绿蒂的家改成了“猎庄”——笔者)。他、绿蒂和我作了一次很奇怪的谈话,谈生命结束以后的情况,谈到去世和重逢等等,这个话题不是他,而是绿蒂提起的。我们互相约定,我们中谁先死,如果可能,他就应把那边的生活情况告诉活着的人。歌德的情绪十分沮丧,因为他知道,明天一早他就要走了。

“维特”中维特也怀着酸楚、凄凉和忧伤的心情在信中写了离别前的那次类似的谈话。

归途中,歌德顺道到女作家索菲·冯·拉洛歇伯爵夫人在埃伦布赖特施泰因的乡村别墅小住。伯爵夫人的女儿玛克西米莉安娜又使他萌生了新的情愫。这位姑娘的一双乌黑的眸子一直深深地印在诗人心里,直到他生命的晚年。

回到法兰克福以后,旧情未了,一连串新的刺激又灼伤了诗人的心: 他亲爱的妹妹出嫁了,随丈夫去了巴登的埃门丁根;玛克西米莉安娜成了富商彼得·勃伦塔诺的妻子;绿蒂和凯斯特纳的婚礼也没有如约通知歌德;韦茨拉尔公使馆的秘书卡尔·威廉·耶鲁撒冷因单恋友人之妻而自杀的噩耗更让他心碎,也使他“找到了‘维特’的情节”。歌德自己记述了他构思和创作“维特”时的内部和外部氛围:

在内心方面,我想摆脱一切陌生的倾向和思想,对外界则以爱的态度来观察一切事物,自人类以至可以理解的下级的东西,任其各显神通。由此便发生与自然界的各个对象的不可思议的亲密关系与自然全体的默契和共鸣,因此外界每发生一种变动,无论是住所地方的迁换也好,时日季节的流转也好,或任何一种的推移也好,都触动到我的心的最深处。诗人的眼更添上画家的眼,美丽的乡村风景又有宜人的小河点缀其间,加深我的独处之癖,以及使我更得以冷静地从各方面玩味和考察我周围的事物。

生活的体验和创作冲动都有了,一切条件皆已具备,现在歌德要通过文字来倾吐自己的痛苦、感受和对使人窒息的社会的愤懑:

与友人的妻子不幸的恋爱而导致的耶鲁撒冷之死,把我突然从梦中撼醒。我不只静观冥想,我与他共同的遭遇是什么,而且把现在恰好碰到的使我热情沸腾、焦灼不安的同样的事加以观察,因此,我禁不住把正要动笔来写的作品灌上炽烈的热情,以至诗的情景与实际的情景的差别丝毫不能分辨出来。

于是,歌德闭门谢客,集中精力,奋笔疾书,不用写作提纲,只用四个星期的时间,“维特”就一气呵成。

确如歌德所说,“维特”中的许多情节真假难辨,这样的例子随处都是,如同小说中一样,夏绿蒂在母亲去世后也担负起操持家务和照看弟妹的任务;歌德二十三岁生日(1772年8月28日)那天绿蒂和凯斯特纳送给他的礼物真是粉红色的蝴蝶结和荷马诗集,只是小说中把时间改成1771年;同小说中的情节相似,歌德在加本海姆确实认识一位长得标致的女人,并常常接济她的三个孩子;耶鲁撒冷自杀前也是假托外出旅行,让仆人向凯斯特纳借的手枪,如同小说中维特遣仆人向阿尔贝特借枪一样……歌德自己、夏绿蒂、凯斯特纳、耶鲁撒冷、玛克西米莉安娜等人都是小说中人物的原型,只是有时稍作改动而已,如以蓝眼睛的夏绿蒂为原型塑造出来的绿蒂换上了玛克西米莉安娜的乌黑的眸子,以玛克西米莉安娜为原型刻画的冯·B小姐则换了夏绿蒂的蓝眼睛。对于歌德把现实化为诗这一点,凯斯特纳也看得很清楚:

在“维特”的上篇,维特就是歌德自己。在绿蒂和阿尔贝特身上,他借用了我们——我妻子和我的一些特点,但是作了一些改动;另外一些人物至少对我们来说是陌生的。为了下篇,为了给维特的死作铺垫,他在上篇中虚构了一些东西加了进去,比如说绿蒂既没有同歌德,也没有同任何人有过像小说里所描写的那种相当亲密的关系。由于许多次要情景太逼真、太熟悉了,人家必然会往我们身上去想,为此我们对他很恼火……此外,在维特身上有歌德自己的许多性格和思维方式。绿蒂的肖像总体上是我妻子的形象。阿尔贝特要是写得稍微热情一点就好了……下篇跟我们毫不相干。那里的维特是青年耶鲁撒冷,阿尔贝特是普法尔茨公使馆的秘书,绿蒂是这位秘书的夫人……小说中的人物对这三个人来说绝大部分是虚构的……耶鲁撒冷确实给我写过那张小说中提到的便条,出于礼貌,我未加考虑就把手枪借给了他……关于耶鲁撒冷的故事我觉得很奇怪,所以就尽可能加以详细了解,并设法记了下来,寄给了法兰克福的歌德;后来歌德在“维特”中用了这份材料,并随心所欲地加了些东西进去……歌德这样做绝非出于恶意;他对同我夫人和我的关系非常珍视……

由此可见,歌德在塑造“维特”中的人物形象时,并没有照搬自己的生活经历,而是采取了典型化的手法,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人觉得“诗”也是“真”,“真”也是“诗”。这正是歌德高明之处,他深谙艺术创作之道。生活的素材一旦演绎成小说。就包容了作者的社会理想和审美情趣,并赋予了它时代的精神,作品也就比生活更高了。因此,“维特”不是歌德的自传,维特不等于歌德,也不等于歌德加耶鲁撒冷。维特、绿蒂等人物形象已经成为文学画廊中不朽的肖像了。

二、 “维特”: 时代的产儿

歌德生活的时代,在德国历史上是一个命运多舛的时代。“维特”产生于法国大革命之前,当时欧洲的社会、文化、思想正面临着伟大的历史转折,封建社会的彻底崩溃已是无可挽回,资本主义时代正在微露晨曦。人们心情骚动,思潮翻腾。梅林曾用诗一般的语言描述了那时的情景:“世界历史的黎明时吹来的一阵清新晨风似乎把人们从沉睡的滞重束缚中唤醒;大家迎着崭新的太阳纵声欢呼,这太阳射出的最初的霞光开始染红了历史的地平线。”但是德国的状况却与此形成了鲜明的对照,这个号称德意志民族的神圣罗马帝国只是虚有其名而已,国内仍是四分五裂,封建割据造成邦国林立,战乱连绵不断,农业、手工业、商业极端凋敝,社会十分鄙陋,封建势力根深蒂固,人民在苦难中呻吟。对于当时德国的现状,恩格斯作了极其精辟的论述:

这是一堆正在腐朽和解体的讨厌的东西。没有一个人感到舒服。国内的手工业、商业、工业和农业极端凋敝。农民、手工业者和企业主遭受双重的苦难——政府的搜刮,商业的不景气。贵族和王公都感到,尽管他们榨尽了臣民的膏血,他们的收入还是弥补不了他们日益庞大的支出。一切都很糟糕,不满情绪笼罩了全国。没有教育,没有影响群众意识的工具,没有出版自由,没有社会舆论,甚至连比较大宗的对外贸易也没有——除卑鄙和自私就什么也没有;一种卑鄙的、奴颜婢膝的、可怜的商人习气渗透了全体人民。一切都烂透了,动摇了,眼看就要坍塌了,简直没有一线好转的希望,因为这个民族连清除已经死亡了的制度的腐烂尸骸的力量都没有。

当时,德国市民阶级的经济实力虽有增长,但政治上却十分软弱,仍然处于对封建贵族的依附地位。我们知道,歌德的父亲卡斯帕尔·歌德为了改善自己的社会地位,虽然花钱买了一个皇家顾问的头衔,但也没有能从根本上改善其社会地位。对此歌德是有深切体会的。德国资产阶级没有毅力,也没有勇气和人民团结起来,“像英国资产阶级从1640年到1688年部分地完成的那样”,相反,德国的资产者处在德国“这个粪堆中却很舒服,因为他们本身就是粪,周围的粪使他们感到温暖。”

但是,恩格斯在德国文学中看到了“美好的未来”。他说,“这个时代的政治和社会方面是可耻的,但是,在德国文学方面却是伟大的”,“这个时代的每一部杰作都渗透了反抗当时整个德国社会的叛逆精神”。恩格斯在文学中看到的“美好的未来”,主要表现在当时兴起的“狂飙突进”运动的作品中。

1770年赫尔德与歌德在斯特拉斯堡的会见标志着狂飙突进运动的开始,这个运动大体上于1785年结束。当时,在启蒙运动熏陶下成长起来的一代年轻作家,对身心所受的压迫深为不满,但是政治上他们又无力改变丑恶的社会现状,于是他们就只能通过文学作品去呐喊,以表达他们的心声。这些市民阶层的年轻知识分子在英国作家扬格、理查逊、哥德斯密斯等以及在《莪相集》(特别是莎士比亚作品和启蒙运动思想家卢梭)的影响下,抨击现存的社会秩序,批判封建专制制度和反动的教会思想体系,要求个性解放和感情自由。他们崇尚自然,标举天才,高扬民族意识,在美学上,他们拒绝古典主义压抑“自由心灵”的艺术规范,要求摆脱理性主义的精神桎梏,主张扬弃帝王和贵族的题材,塑造市民阶层及其知识分子的叛逆形象。歌德把狂飙精神概括为“要求独立的精神”。狂飙突进运动带有后来浪漫主义的一些特点,所以这一时期也被称为“前浪漫主义时期”。关于狂飙突进运动和启蒙运动的关系,尽管学界意见不尽一致,但从狂飙突进运动所主张的和要扬弃的内容来看,可以说既是启蒙运动的继承和发展,又是对启蒙运动的反拨。

狂飙突进运动的理论家和精神领袖是赫尔德,它在创作上的代表是歌德。早在60年代,赫尔德的《论现代文学片断》(1767—1768)等一系列论著以及对于民间文学的发掘和研究就为这场运动做了思想准备。歌德“向一个叛逆者表示哀悼和尊敬”的《铁手骑士葛兹·冯·贝利欣根》(1773)、席勒“歌颂一个向封建社会公开宣战的豪侠的青年”的《强盗》(1781)和“德国第一部有政治倾向的戏剧”《阴谋与爱情》(1784)是这个运动的戏剧代表;诗歌方面,以青年歌德的抒情诗,尤其是以他的《普罗米修斯》(1774)为代表;而小说《少年维特的烦恼》则以浓郁的诗意和强烈的激情宣泄了维特的痛苦、憧憬和绝望,喊出了一代青年要求摆脱封建束缚、建立合乎自然的社会秩序和平等的人际关系、实现人生价值的心声,进而成为狂飙突进运动最丰硕的成果。小说体现着狂飙突进运动的一切思想和精神以及艺术上的种种特点,是那个时代的产儿,所以恩格斯赞誉“歌德写了‘维特’,是建立了一个最伟大的批判功绩”。

三、 维特:“反叛的受难者”

“维特”何以有那么大的魅力?对此勃兰兑斯作了深刻的论述:

“维特”是本什么作品呢?下任何定义都不能确切说出这本富有想象力的杰作无限丰富的内容;但是我们可以简要地说,这篇描写炽热而不幸的爱情的故事,其重要意义在于,它表现的不仅是一个人孤立的感情和痛苦,而是整个时代的感情、憧憬和痛苦。主人公是出身市民阶级的青年人,他在艺术上有天赋,为消遣而画画,职业是公使馆的秘书。歌德不由自主地使这个青年具有他年轻时期的看法、感情和想法,赋予他以他自己的全部丰富卓越的才智。这就把维特变成了一个伟大的象征性人物;他不仅代表了时代精神,而且代表了新时代的才智。他的宏富伟大的程度几乎和他的命运不相称。

勃兰兑斯的论述给了我们一把钥匙,可以用来开启维特心灵的大门,体会他的感情世界,洞察他悲剧性结局的必然性,认识这个形象内涵的丰富性和深刻性。维特的悲剧源于内、外两个方面。

悲剧的内部原因是由于维特爱情上的失败导致了内心无法解脱的矛盾和冲突以及他感伤、厌世的情绪。初识绿蒂,维特的心就整个被她“俘获”了,他爱她爱得刻骨铭心,恋情像凶猛的山洪,一发而不可收。绿蒂已同阿尔贝特订婚,这是他一开始就知道的,但起初的一个多月阿尔贝特去外地未归,维特天天和绿蒂厮守在一起,度过了一段美好时光,虽然他有时想起或绿蒂谈到阿尔贝特的时候,他的心头就会染上一抹阴影,随后他连续遭受三次沉重的打击,内心的矛盾使他产生了绝望情绪。

阿尔贝特从外地返回是维特所受的第一次打击。阿尔贝特一回来,维特就从幻想中回到了现实,感到他的快乐已经过去,对绿蒂已“不抱什么奢望”,他要走了(1771年7月30日信)。紧接着他和阿尔贝特进行了一场关于自杀问题的争论。经过这次正面冲突,维特的情绪日益阴郁,他不得不走了。绿蒂和阿尔贝特的结婚对维特又是一次沉重的打击。得知这个消息时,维特心里很不是滋味,看来他仅存的一丝希望已经成了泡影,他想到“阿尔贝特搂住她的纤腰”时,“全身就会战栗不已”(1772年6月29日信)。维特辞掉公职,再次来到绿蒂身边时,绿蒂成了阿尔贝特的妻子这个事实已经无法改变,他作为第三者的处境极为尴尬。对阿尔贝特来说,绿蒂是他“珍贵的财富”,他不愿同别人分享,“哪怕只是一瞬间,哪怕是以最最纯洁无邪的方式”,这是理所当然的;绿蒂在感情上、精神上依恋着维特,但是作为一位“贤妻良母”型的女子,她爱自己的丈夫,不愿、也没有决心和勇气以牺牲自己的婚姻为代价,投进维特的怀抱。维特的希望越是不能实现,他的追求也越加执拗、强烈,他内心的矛盾无法解脱,因此他常常想到死,把死看作自己“最后的出路和希望”。处在两难境地的绿蒂,最后下决心与维特疏远,要维特放弃对她的爱恋,并离开她出去旅行。在圣诞夜前夕,他与绿蒂一起诵读莪相,激情冲破了道德的规范,两人紧紧搂抱在一起。绿蒂从神智昏乱中恢复过来后,“心里又怕又乱,又爱又怒”:“这是最后一次!维特!您不要再见我了!”绿蒂的这句话对维特的打击是致命的,他再也无力承受了,于是在圣诞夜给绿蒂写完绝笔信,于午夜十二点开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另外,维特多愁善感的性格,是造成他悲惨结局的另一内在原因。他的感情过于纤细,性格过于脆弱,是个对月长叹、对花落泪的多愁善感的青年,似乎患了一种忧郁症,刚到他的“隐居地”,他就发出了“人生如梦”的感叹。我们知道,感伤主义是18世纪50至70年代的时代潮流,是当时流行的“时代病”。那时,年轻人争取自由的精神日益发扬,他们不能容忍受支配、受束缚的状况,但是面对封建势力极其强大的社会现实,他们行动上又无能为力,他们感情细腻,带有一点病态,把人生当作是可厌恶的负担,以此来作为对社会的抨击和反抗。德国青年这种“时代病”的外来诱因,是外国文学。歌德曾谈到莎士比亚笔下忧郁的丹麦王子哈姆雷特及其独白使德国青年为之着魔,盛行于18世纪中叶的欧洲感伤主义文字,如斯特恩的《感伤的旅行》、扬格忧郁、哀怨的《夜思》、格雷调子低沉的《墓园哀歌》、哥德斯密斯的《威克菲尔德牧师》以及麦克菲森仿作的、假托是莪相的诗歌等,对德国青年的厌世情绪更是起到了推波逐澜的作用。读者一认识我们这位朋友维特,就感觉到他强烈的感伤主义情调,他一味强调心灵感受,对人生厌倦,因而寄情于山水,他对月亮、大自然和音乐有着极其敏锐的反应,四季景物随他心境的变化而变换。他第二次来到绿蒂身边时,悲怆情绪已经很浓,周围的景物也和他的心情一样,已是“一派萧飒秋意”,他只有在莪相诗歌中才能排遣他的烦恼和悲伤,所以维特说:“莪相已把我心中的荷马挤走了。”莪相诗歌中那无穷无际的旷野、劲风吹动的荒草、长满青苔的墓碑、空中飘浮着的阵亡英雄和凋谢的少女的亡灵——这一切使小说男女主人公的心灵受到强烈震撼。处在这样的社会环境和文学氛围中,人们“为自己的不满足的热情所苦,而外界又绝没有刺激”来使他们“作有意义的活动,在沉闷无聊的日常生活中拖下去是未来的唯一的出路”,于是人们便“满怀愤慨,不顾一切,以为人生既然不能再拖下去,脱离尘世,倒为得计”。

维特悲剧的外部原因是封建专制制度的束缚。维特曾想通过事业上的发展来摆脱爱情的失望所造成的心灵创伤。他走出绿蒂周围的小世界,投身到社会这个大世界之中。他到公使馆供职,以一展自己的聪明才智。但是当时德国社会十分鄙陋,那些拘泥刻板的人处处因循守旧、虚文俗礼,公使对标新立异的维特很是反感,周围的那些庸人个个精神贫乏,空虚无聊,虚伪奸佞,尔虞我诈,一心追逐等级地位。社会上等级观念根深蒂固,连冯·B小姐的姑妈,这位“除了仰仗门第的隆荫”之外,一贫如洗的老太太,也对维特这位市民阶级的知识分子极为鄙视;有一次维特无意中出现在贵族沙龙上,惹起一场风波,那些“高贵的”贵族先生和夫人宁肯退场,也不愿同他这个地位低下的人一起参加晚会。受尽屈辱的维特非常愤怒,真想在自己胸口上捅上一刀,“好透一透憋在心里的闷气”。由于在社会上四处碰壁、事业上的失败,维特对前途不再抱任何希望,而是完全任凭自己的感情,又回到了绿蒂身边,更深地卷入三角恋爱的纠葛中而不能自拔。可以设想,如果有一个适合维特发展的社会环境,他完全有可能干出一番事业,从而摆脱对绿蒂的苦恋,出现与现在迥乎不同的结局。可是,德国社会容纳不下维特这个天才,鄙陋的封建制度把他推向了毁灭的深渊。普罗米修斯被钉上了德国苦难的十字架,歌德自己则克服了失恋的痛苦和自杀的念头,“把使他不安、使他痛苦的一切,以及时代的骚动情绪所包含的病态和畸形的东西,全部倾泄在他创造出来的人物身上”,“揭开了沉睡在当代的深深激动着的心灵里的一切秘密”。维特这个形象的丰富性和深刻性,就在于他蕴含了18世纪下半叶德国社会的阶级内容和时代思潮,维特身上带着德国资产阶级软弱无力的深深的印记,使他成了“反叛的受难者”。

有人说,维特对绿蒂的爱恋是“单恋”,“单相思”。果真是如此吗?还是让我们来看看小说里的描写。维特爱绿蒂,因为她是自然、纯朴和美的化身,而且两人的心是相通的,在精神上、感情上他们有着许多共同的东西,绿蒂对当时一些文学作品的看法,她对英国感伤主义小说的喜爱,都是同维特一致的。德国诗人克洛普施托克以庄严、明快的语言歌颂自然的诗篇《春的庆典》沟通了两人的心灵,她把手放在维特的手上,维特则“眼含喜悦的泪水吻着它”。维特感觉到,绿蒂对他的命运是关心的,是爱他的(1771年7月13日信)。绿蒂这一方也并不全是被动,时有主动的爱意的表露: 她说话时有时把手搁在他的手上;她还允许维特伏在她的手上痛哭;她撅着嘴给金丝雀喂食,然后把小鸟递给维特,让啄过她的芳唇的喙子也去亲亲他;她有时凝视着维特的目光,接受他“下意识流露的感情时”“喜形于色”;后来她下决心要与维特疏远,也是“为形势所迫”,她说:“事到如今,为了我的安宁,我求您,不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读了莪相诗歌,她一反善于克制的常态,和维特紧紧搂抱在一起……可见,维特对绿蒂的爱绝非自作多情,是得到绿蒂的回报的,至少在感情上是这样。这部小说是维特在倾诉自己的烦恼和痛苦,如果绿蒂也写一部书信体小说,吐露自己心曲的话,那她对维特的爱一定也是十分炽热的,她内心的矛盾和痛苦也是不轻的。我们再举一例来加以印证: 有次绿蒂独自在家默默思忖,把丈夫和维特两人作了比较: 丈夫稳重、可靠、深爱着她,是她和她的弟妹们的倚靠,跟着他,她就可以营造自己一生的幸福;维特呢?他非常可贵,从相识的一刻起,他俩就“志同道合,意气相投”,她“无论感觉到、想到什么有意思的事,都习惯于同他分享”,他如离去,“将在她心上撕开一个无法重新填补的裂口”。一个是她生活上的倚靠,一个能给她感情上和精神上的慰藉。这种两难选择真够她为难的。人的感情是微妙的、复杂的,一个女子与一男子结合,感情上又依恋另一个男子,这在生活中并不罕见。绿蒂没有离开自己的丈夫同维特结合,并不说明她不爱维特。“愿天下有情人皆成眷属”,这只是一种良好的愿望,事实上两个情投意合、两心相印的男女,由于种种原因不能结合而抱憾终生,这样的例子无论是在古今中外的文学作品中或是现实生活中,都并不罕见。因此,说维特是“单恋”或“单相思”,这论点笔者实难苟同。

四、 自然·天才

维特时代,“自然”是一个热门话题。早在18世纪中叶,卢梭目睹私有制产生以来,人类创造的物质财富和精神文明压抑了人的发展,人的贪婪和欲望使人逐渐背离了自然、朴质和美好的本性。他认为人类最美好的状态是“自然状态”,因此他强调人必须“顺乎自然”,呼吁“返回自然”。他在小说《爱弥尔》中把主人公置于大自然之中,让他在劳动和实践中增长才干,努力将他培养成具有自由、平等、博爱思想,具有民主意识的新人。德国狂飙突进运动的作家接过卢梭“返回自然”的口号,提倡投入自然的怀抱,反对违反自然的东西,向往合乎自然的社会制度。

维特对自然有着特殊的敏感,他的人生体验和大自然互相交织,融为一体。他来到瓦尔海姆这个村子时,正值温暖的春天,他心里虽然仍不时泛起往日的忧伤,但是明媚的春光、欣欣向荣的大自然温暖着他那颗“常常寒颤的心”,用诗一样的语言唱出对大自然的颂歌(如1771年5月10日的信)。瓦尔海姆小酒店前面两棵枝繁叶茂的菩提树,某乡村牧师院子里的两棵浓阴遮地的胡桃树令他难以忘怀;他赞颂一切合乎自然状态的东西: 他喜爱天真的乡村儿童,朴实的农民,还跟下层老百姓交朋友;他向往纯朴的乡村生活,亲自采摘豌豆,一边撕豆荚上的筋,一边诵读他的荷马;看到姑娘们头顶水瓮,到井边来汲取甘冽的清泉,古代宗法社会的生活便令他陶醉。在他眼里,绿蒂是自然的化身;在公使馆工作时,他发现冯·B小姐“在呆板的生活环境中仍保持着许多自然的天性”,并和她一起“幻想纯净幸福的乡村生活”。他讨厌一切背离自然的东西: 鄙视陈腐、傲慢的贵族,与拘泥刻板、因循守旧的公使格格不入,憎恨等级制度和对人的种种束缚,谴责人与人之间的虚伪和倾轧。维特的审美观念也是从自然出发的。在对自然的体悟中他认识到,一切成规“必定会破坏自然的感情和对自然的真实表现”,从而增强了他“纯粹要遵循自然的决心”,使他领悟了艺术创作的真谛:“唯有自然才是无穷丰富的,唯有自然才能造就伟大的艺术家。”歌德创作《维特》时,一方面任凭他“内部自然的特性自由无碍地发挥出来,一方面听凭外界的自然的特质”给予他的影响。

歌德在《莎士比亚命名日》(1771)这篇短文里认为,莎剧人物准确地再现了人的本质,所以他赞叹道:“这是自然!是自然!没有比莎士比亚的人物更是自然的了。”维特心目中的自然“意味着人的性格的完整性,一如宇宙的统一性,但也是对善与恶的二元论概念的扬弃,抛弃天神的启示和救世的诺言,承认生老病死的人的命运”,这种自然,“不单纯是山川风光,而是一种哲学的、生物的和社会的概念”,而且也是一种艺术观。由此我们便不难理解,为什么维特称自己是自然的儿子和朋友。勃兰兑斯对此的看法是维特“不仅在感情上是自然的儿子,而且就天才是自然的最高发展来说,他就是自然本身。他融化到自然里,在自己身上感到了自然的无限生命力,因而产生了‘神化’的感觉”。

除赞美自然外,维特还十分推崇天才。天才这个词常常会引起误解,以为天才就是“超人”,是与生俱来的,是玄而又玄的东西。关于天才,歌德曾发表过许多见解,其中不乏相互矛盾之处,到了晚年他的看法趋于成熟,很有睿智。他认为,天才是最合乎自然的,反对束缚,要求平等和个性解放;天才是“最富创造力的人”,具有独创性和标新立异精神,具有高尚的目的;天才善于吸取群众的经验和智慧;天才不是天生的,要具备多种条件,包括适当的身体素质,要学习别人的长处。

维特的时代是一个需要天才和产生天才的时代,所以狂飙突进时期又称为“天才时期”。但是那又是束缚天才的时代,维特是个才气横溢的艺术家,绿蒂曾多次称赞他的才智和禀赋,阿尔贝特也说他是个很有才智的人。他追求感情自由,要求平等和个性解放,他投进自然的怀抱。维特声称,他“拥抱大自然的全部奇妙的感情”都“打上了天才的印记”。他要发展自己,实现自己的价值,但他深感社会上到处都有“禁锢着人类创造力和探索力的局限”,譬如到绿蒂的父亲S法官家来做客的一位大夫,见到维特和绿蒂的弟妹一起在地上玩就颇有微词;又如维特起草文稿讨厌繁缛枯燥的公文语言,而采用狂飙突进运动的生动的文风和具有活力的语言如倒装句——当时年轻一代强调语言的表现力和感情色彩的标志——却遭到恪守理性主义文风及其文法规范的公使的指责。对于封建贵族和庸人来说,他们只会按常规习俗行事,而这种常规习俗恰恰是对维特天性的威胁。他对世界不是用常规这把尺子去衡量,而是用头脑去思考一切,用心去体验一切。在当时的环境下,他异于常规的言行和精神追求很难为社会所理解。维特的天才在当时的德国社会中得不到、也不允许他去施展,难怪他要发出如此沉痛的感叹了:“为什么天才的河流难得冲破堤岸,难得成为汹涌澎湃的洪水”,“其原因就在于,两岸住的是沉着冷静、深思熟虑的老爷,他们担心自己花园中的亭榭、郁金香花圃以及菜园会被洪水冲毁,所以知道及时筑堤挖渠,以防患于未然”。(1771年5月26日信)。社会容不得天才,容不得维特这个新派人物,这正是当时德国的耻辱。

五、 “维特”引起的争议

对于“维特”的争论,实际上还在小说正式面世之前就已开始了。首先让我们来听一听小说所涉及的两位当事人的反应。1774年小说正式推向市场之前,歌德从印刷厂拿到第一批样书之后,立即分别给夏绿蒂和凯斯特纳各寄了一本去。歌德在给绿蒂的信中,希望她好好招待一个很像他的朋友——“他的名字叫维特”。绿蒂读了小说深受感动,勾起了她对往事的甜蜜的回忆,凯斯特纳则怒不可遏。他给歌德的信中说,维特像现在这个样子,他感到很不是滋味,并责备歌德没有良心,肆意糟蹋了“那些现实中的人”,歌德“借用了他们性格特征的人”。

凯斯特纳的信歌德难以理解,也使他感到震惊。他给朋友造成了痛苦,使他心里很不安,就给凯斯特纳夫妇写了一封既是安抚、又是辩解的信。歌德深信,结果将证明凯斯特纳的担心是“过分夸张了”,他认为“小说中事实和虚构的掺和是无害的”。

“维特”面世后所引起的轰动是空前的,歌德一举成了当时文坛上最最耀眼的星星。人们创作了大量诗文和歌曲献给维特,报刊上发表大量评论文章,人们通信中谈得最多的也是这部小说。这时凯斯特纳也不得不承认,小说毕竟是小说。几个月后,1775年初,“维特”的第一个法文译本出版了,紧接着又出版了多个译本,一向傲慢的法国人也给予这位卢梭的门徒以热情的欢迎和衷心的敬意。随后各种欧洲文字的译本迅速出现。在战场上善于呼风唤雨的拿破仑皇帝竟把“维特”读了七遍之多,远征埃及途中还带着这本小说。狂飙突进运动作家对“维特”表示热烈欢迎。诗人舒巴特读了“维特”“心都融化了,胸口怦怦直跳,狂喜而痛苦的泪水嘀嘀嗒嗒直流”,他劝读者“自己买一本‘维特’来读,并要用心来读”!他自己“宁肯终生穷困,一辈子睡干草,饮清水,吃树根,也要来体验一下这位多情善感的作家的心曲”。海因泽和克劳迪乌斯对此也有同感,伦茨、克林格、瓦格纳、毕尔格等作家也热情地对小说加以赞扬。席勒深刻地分析了维特的悲剧,他说:“一个人物以热烈的感情拥抱一个理想,并且逃避现实,以便追求非现实的无限;他不断地在他身外寻求他永远在他自己的天性中所破坏的东西;他觉得他自己的梦想才是唯一现实的东西,他自己的经验无非是永久的束缚;他把自己的存在看作是束缚,应当把它粉碎,以便深入绝对的现实。”席勒接着写道:

有趣味的是看到,凡是滋养感伤性格的东西是以怎样愉快的本能聚集在维特身上: 狂热然而不幸的爱情,对自然美的敏感,宗教的情操,哲学沉思的精神,最后为了不忘掉任何一点,还有莪相的阴暗、混沌和忧郁的世界。如果再加上,外部世界在这个苦痛的人看来是怎样不亲切,甚至是怎样敌对,他周围的一切事物怎样联合起来要把他赶回他的理想世界,那么我们就看不出这样一个性格有任何可能性从这个圈子里把自己挽救出来。

威廉·冯·洪堡1789年5月30日给他的未婚妻卡罗琳娜·冯·达赫勒登的信中说,一天晚上他在朋友桌上看到“维特”,一拿起来便放不下手,一口气读到天亮。信中他除对小说的内容和思想赞不绝口外,还特别赞扬小说的“语言是如此真实,如此朴实,如此感人,如此让人着迷”。

启蒙运动作家,如莱辛、克洛普施托克、维兰德等文坛宿将,一方面赞扬歌德的才能,但由于浸透着狂飙突进精神的“维特”体现了与启蒙运动不同的世界观与美学理想,所以启蒙运动作家对“维特”也多有责难。莱辛于1774年10月26日给约·埃申堡的信中认为,小说应该有个“简短而冷静的结束语”,指出让维特自杀是个“下策”,会对青年人产生有害的影响,并认为最后应加上个短短的尾声,而且“越写得愤世嫉俗越好”。

对“维特”的激烈反对和恶毒攻讦主要来自封建统治者和道貌岸然的天主教会。封建统治者把“维特”视作“淫书”,诅咒小说的作者“该遭天雷轰”。当时德国的一些邦国对“维特”下了禁令,如在莱比锡,书尚未印出就遭禁止,说“维特”在为自杀行为辩护,并鼓励自杀,会导致青年人尤其是弱女子的堕落,市议会还规定,对有这本书的人要课以十六个塔勒的罚金。在意大利的米兰,小说一出版就立即被没收并加以销毁。丹麦政府认为,“维特”是一本邪恶的书,它不仅危害基督教,而且也危及市民优良的道德风尚,因而于1776年也把“维特”列为禁书。汉堡主教戈茨认为,“维特”挖掉了全部道德的根基,美化通奸与自杀,他要求“彻底根除这部广为流传的毒草”。英国德比郡主教勃里斯托勋爵1797年在耶拿会见歌德时,骂“维特”“是一部极不道德的该受天谴的书”,责备歌德不该用这样的书来引诱人去自杀。歌德当即给予迎头痛击:

……世间有些大人物用大笔一挥就把十万人送到战场,其中就有八万人断送了性命,要他们互相怂恿杀人放火和劫掠。你对这种大人物该怎么说呢?在看到这些残暴行为之后,你却感谢上帝,唱起《颂圣诗》来。你还用地狱惩罚的恐怖来说教,把你的教区里孱弱可怜的人们折磨到精神失常,终于关进疯人院去过一辈子愁惨生活!还不仅此,你还用你们的违反理性的传统教义,在你的基督教听众灵魂里播下怀疑的种子来毒害他们,迫使这些摇摆不定的灵魂堕入迷途,除了死以外找不到出路!对于这一切,你对自己该怎么说,你该受什么惩罚呢?现在你却把一个作家拖来盘问,想对一部被某些心地偏狭的人曲解了的作品横加斥责,而这部作品至多也不过使这个世界甩脱十来个毫无用处的蠢人,他们没有更好的事可做,只好自己吹熄生命的残焰。……

“维特”问世以后,各种改编本、抄袭本、仿制本、讽刺摹拟本大量涌现。最为可笑的是德国作家克·弗·尼柯莱写了一本《少年维特之欢乐》的书,书中主人公用灌了鸡血的手枪自杀,虽然血流满面,却并未丧命,绿蒂感动之下便与他结成眷属。歌德在书信中和一些短诗中表达了他对此公的恼怒。

歌德“像鹈鹕一样,用自己的心血哺育了”“维特”之后,像是在神父面前作了一次忏悔,了却了一段情缘,把自己“从暴风雨似的心境中拯救出来”,感到心情轻松、自由和宁静。“维特”的作者歌德此时名扬四海,年轻的魏玛公国的卡尔·奥古斯特公爵慕名派宫廷侍从把他请去,二十六岁的歌德于1775年11月7日到达魏玛,进入公爵的母亲安娜·阿玛莉娅创建的“缪斯宫廷”,开始了他生活中的新旅程。此后歌德思想得到进一步的深化,创作方法和艺术风格起了重大变化,不再一味听凭感情的宣泄,而是以古希腊罗马艺术为榜样,追求宁静、纯朴,主张感情和理智、理想与现实、人和自然的和谐统一,以实现古典人道主义理想。

六、 圆梦

“维特”的中译本,除郭沫若译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外,近年来又陆续出了若干种译本,我因何还要重译?对此似有稍加说明之必要。对于外国文学名著,我认为应允许有多种译本并存。由于译者的个性、爱好、气质、修养、经历不同,以及各个译者中外文水平的高低有别,译本的风格就会有很大差异,其中有的译本有可能与原作的风格较为接近,多种译本并存,可以“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经过读者的选择、评判,优胜劣汰,必然会筛选出一种或数种最佳译品来,这对我们正确理解原作,繁荣和发展我国的文学翻译事业是有益的。当然,这里所说的是严肃认真的翻译,至于那种纯粹着眼于金钱或别的目的而进行的草率的重译,则又当别论。说到我自己,我与“维特”的结识时间已经很长了。早在大学期间,我就十分喜爱“维特”,不仅赞叹小说所表达的时代精神和深刻的思想内涵,而且着迷于它精湛的艺术技巧。歌德采用书信体裁,以内心独白的形式,让维特在读者面前,在自己的灵魂面前敞开自己的心扉,把自己的忧郁、痛苦、挫折、希望与抱负一股脑儿宣泄出来,坦诚地表露自己的颂扬与批评、反抗与退缩,是一部典型的浪漫主义心理倾诉小说,在德国文学史上开了先河。小说在结构上也很有特色,一封封书信可分可合,合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故事,分开来则是一篇篇优美的散文。每封信或长或短,视内容而定,有抒情,有状物,有写景,有叙事,有议论,或指点江山,谈论艺术,或针砭时弊,抨击社会。下篇中维特走向社会,以求得事业上的发展,这就使主人公开阔了视野,贴近了生活,使他对德国鄙陋的社会环境以及黑暗的封建制度有了更为深切的体验,增添了小说的时代感和社会批判力度。小说基本上是维特自己同自己的对话,书中所叙述的一切我们都是通过维特的视角才了解到的,但下篇中插入“编者致读者”,以这种方式交待了维特自杀前的情况、他的思想活动和难以解脱的内心矛盾,并把维特的若干信件和便条等材料串连起来。这样不但使小说在形式上有了变化,使书信体小说的结构翻出新意,更主要的是为读者进一步了解维特提供了一个视角,即作者视角。小说总的风格是情调忧郁而充满诗情画意,文字极为优美,富有韵律感。这里有缠绵悱恻的恋情和甜蜜温馨的生活场景,又有嬉笑怒骂和冷嘲热讽的革命性描绘。特别令我陶醉的,是小说中对大自然的出色描绘。在歌德笔下,大自然仿佛是有知的,它随维特心情的变化而变幻自己的色彩和风格,它时而和煦温暖、妩媚动人,时而粗犷狂暴、寒气逼人;时而欢快明朗,时而忧伤昏暗,它是主人公心灵的一面镜子。我还记得在北京大学学习时,初夏时分躺在未名湖畔的草坪上诵读“维特”的情景,当我读到“我整个灵魂都充满了奇妙的欢快……”这封信时(1771年5月10日),自己心里也充满了一种奇妙的感觉,对生机勃勃的大自然生出无比的亲切感;当我读到阴郁、悲壮的莪相诗歌以及描写山洪暴发的场景时,心中也起了寒栗。那时候我就萌生了翻译“维特”的愿望。时光荏苒,几十年过去了,由于种种原因,心中的夙愿一直未得实现。这次应译林之约,重译“维特”,终于圆了青年时代的梦。翻译的时候,我竭力捕捉原作的风格,想尽可能地再现原文忧伤、典雅、流畅优美、激情澎湃、诗意浓郁的特点,在译文的遣字造句方面颇费了一些斟酌,有不少书信我是把它作为散文诗来译的。

郭老译的《少年维特之烦恼》卷首刊有《绿蒂与维特》一诗:

青年男子谁个不善钟情?

妙龄女人谁个不善怀春?

这是我们人性中之至圣至神;

啊,怎么从此中有惨痛飞迸!

可爱的读者哟,你哭他,你爱他,

请从非毁之前救起他的名闻;

你看呀,他出穴的精魂正在向你耳语:

请做个堂堂男子罢,不要步我后尘。

有人问,近年出的其他几种“维特”的译本怎么都没有这首诗?我查阅了有关资料得知,“维特”的初版并没有卷首诗,1775年出第二版时歌德才分别于上、下篇之首各加了一首主题诗,郭老所译卷首诗的前四句置于上篇卷首,后四句放在下篇之前。但后来的版本中这两首诗没有再用,据现在的版本,拙译“维特”上、下篇卷首也都未加题诗。

关于小说书名的原文,现在一般都写作《Die Leiden des jungen Werther》,但也有个别版本Werther之后还加有一个s,即《Die Leiden des jungen Werthers》。后者是歌德青年时代的写法,歌德晚年对于人名第二格的书写喜采用现代德语弱变化的形式,即人名后面不加s。小说1824年的版本,歌德就把Werther后面的s去掉了,拙译所据版本原名就是采用歌德晚年的用法,Werther后面未加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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