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抱鲜花的女人》收录了20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初莫言创作的六部中篇小说,包括《你的行为使我们恐惧》《怀抱鲜花的女人》《白棉花》等。
写现实,也写梦境;写苦难,也写传奇;写时代的匮乏,也写人性的丰富。
在荒谬的现实与生存的困境中,在恶之泥沼与美之虚幻中,莫言叩问着个体如何实现精神的chaoyue,文学又如何突破想象的藩篱。
莫言,山东高密人,2012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是中国首位获得这项世界级大奖的作家。
著有《红高粱家族》《天堂蒜薹之歌》《酒国》《丰乳肥臀》《檀香刑》《四十一炮》《生死疲劳》《蛙》等长篇小说十一部,《透明的红萝卜》《白狗秋千架》《师傅越来越幽默》等中短篇小说一百余部,并著有剧作、散文集多部;作品被译为英、法、德、意、日、西、俄、韩、荷兰、瑞典、挪威、波兰、阿拉伯、越南等四十余种语言,在世界文学中产生广泛影响。
莫言及其作品还曾获得“茅盾文学奖”、“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年度杰出成就奖”、“世界华文长篇小说奖?红楼梦奖”、“联合文学奖”等国内文学大奖,以及法国“LaureBataillon(儒尔?巴泰庸)外国文学奖”、“法兰西文化艺术骑士勋章”、意大利“Nonino(诺尼诺)国际文学奖”、日本“福冈亚洲文化大奖”、美国“纽曼华语文学奖”等重要国际奖项。
筑路
流水
父亲在民夫连里
你的行为使我们恐惧
怀抱鲜花的女人
白棉花
筑路
一
从八隆河大堤上走过来一支队伍,筑路工都停了手里的活儿,眯着眼睛看。那是一群个头参差不齐、衣服破破烂烂的孩子。当头的一个个子最高,双手举着一杆红旗。下河堤时,旗手把红旗招扬,旗上的一排黄字亮了几下,又藏到折皱里。孩子们下河堤时,推推搡搡,嘻嘻哈哈地笑着,像一群小狗崽子在鸣叫。
孩子们在河堤外的空地上排起队伍来。大家听到他们为争位置前后吵吵嚷嚷。
“大锁,大锁,你别站在我前边。”
“永乐,你不是靠着我。”
“……”
队伍终于排好,举红旗的男孩说:“奏乐!”
大铜鼓小铜鼓大钹军号一齐响起来。
举旗男孩从地上拔出旗来,大声喊着:“就这样,就这样,跟我走。”
他双手擎着旗在头前带路,队伍跟着他走。临近工地时,他转过身,倒退着,高声喊唱:“下定决心——一二!”
队伍里嘴巴闲着的孩子齐声高唱: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如此循环往复几十遍。
孩子们的队伍一直开到被压路磙子碾得平展光滑的路基上,原地踏着步,鼓乐齐鸣着,语录歌继续唱着。那些敲钹打鼓的孩子们的脸上都流下了一行行汗水,一张张小脸都脏得可爱。
举旗男孩下令:“停住!”
孩子们都巴不得停住,一接到命令,立即停止鼓吹歌唱,有的抬袖子擦汗,有的张着口喘气。持钹女孩把大钹放在地上,双手交替揉着被钹绳勒出了深痕的手背。
举旗男孩往路基上插旗,插了半天也插不进去。他有点失望,四下看看,发现路外的松土,便跳过去,把旗插上。
举旗男孩郑重其事地走到那群呆傻一般的筑路工面前,严肃地说:“我是马桑小学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兼马桑小学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队长高向阳,找你们的负责人说话。”
筑路工们被高向阳的气势唬住了,互相转着眼珠看一阵,无人敢说话。
高向阳有点气恼,说:“你们的负责人是谁?”
筑路工无人说话。
高向阳打了一个喷嚏,喷出了两道鼻涕,他用力一搐鼻子,又把两道鼻涕吸了回去。
这时,一个小个子民工说:“我们队长在窝棚里睡觉呢。”
高向阳说:“快去叫他。”
小个子民工飞快地向窝棚跑去。
男孩迎着慌慌张张跑过来的一个高个子男人走去,两人对面后,中间隔着一步距离。男孩伸出一只手,说:“我是马桑小学革命委员会副主任兼马桑小学毛泽东思想宣传队队长高向阳。”高个子男人愣了一会儿,才如梦初醒般弯下腰,伸出两只大手,捧住男孩的小手,使劲摇着,满脸堆笑地说:“高主任,高队长,失迎失迎。”
“你是负责人吗?”高向阳把双手插到裤兜里,斜着眼问。
“是是是,郭司令委任我为筑路队代理队长。”
“贵姓?”男孩冷冷地问。
“贱姓杨,杨六九。”
“杨队长,我代表马桑小学革命委员会,对革命民工同志们宣传毛泽东思想,请你组织观看演出。”
杨六九说:“革命民工同志们,往前靠靠,看革命小将们演出。”
民工们都懒洋洋地往里凑了凑。
高向阳走到自己队伍前,指挥着鼓乐队演奏一番,然后,把流出来的鼻涕吸进去,面对民工们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我们的文学艺术都是为人民大众的,首先是为工农兵的,为工农兵而创作,为工农兵所利用的,句号。’马桑小学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演出现在开始。第一个节目:《老两口学毛选》。”
一个女孩从裤兜里摸出一条白羊肚子毛巾,蒙在头上,好像那条毛巾有巨大的重量似的,她的腰像老太婆一样伛偻起来,脸上也表现出了饱经沧桑的老年人那种凄凉表情。她对身旁的一个胖墩墩的男孩说:“大贵,快化装,队长都报了幕了。”
男孩满脸通红,说:“俺不演了,叫人家大人笑话。”
宣传队队长高向阳涨红着脸,跑到队伍里,气汹汹地说:“怎么搞的!你们干什么吃的!”
“他不演了,他怕羞!”女孩说。
“宣传毛泽东思想还怕羞?你姥姥家是富农,叫你来宣传,是团结你哩。”高向阳对大贵说。
大贵的小圆脸白了,站着老老实实的,像受贫下中农训斥的“四类分子”一样。
“快上台!”高队长说。
“他还没扎腰带呢!”女孩说。
“快扎!”高队长催促。
一个男孩和那个女孩各扯着一根麻绳的一头,拦腰把大贵捆住。他们用力一勒,大贵的身体往上一耸,又用力一勒,大贵的身体又往上一耸。女孩把绳子头绞在一起,打了一个结,说:“罗锅下腰,上。”
男孩罗锅着腰,女孩也罗锅着腰,蹒蹒跚跚着走到离筑路工三五步远的地方停下。
女孩子喊:“老头子,快点吃啊,吃完了好学‘毛选’。”
男孩满脸汗水,结结巴巴地说:“老婆子……俺今天抬了一天石头,累了,赶明儿再学吧。”
女孩说:“不行不行,毛泽东著作是个宝,什么毛病都治好,现在你还有点累,学完一篇就不累了。”
男孩说:“老婆子,别着急,等俺折根草棒剔剔牙。”
男孩做剔牙状。
女孩问:“剔完了吗?”
男孩做剔牙状。
女孩问:“剔完了吗?”
“完了。”男孩说。
男孩和女孩边表演边唱起来:
收了工,吃罢了饭,老两口儿坐在窗前,对着月亮学“毛选”。……
一个节目完毕,民工们都拍掌祝贺。
连演了七八个节目后,民工们都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一个弯腰如弓的老汉走到杨六九身边说:“老杨,开饭啦。”
杨六九对高向阳说:“高队长,咱是不是先吃饭?”
高向阳说:“是宣传毛泽东思想重要还是吃饭重要?”
“当然宣传重要。吃饱了宣传更有劲。那老两口学‘毛选’,不也是‘收了工,吃罢了饭’才学吗?”
高向阳说:“那好吧,演出到此结束!”
民工们在杨六九的指挥下鼓掌。
孩子们在高向阳率领下喊口号:
向革命民工学习!向革命民工致敬!修好无产阶级革命路!
孩子们又整齐队伍,鼓角齐鸣,沿着来路去了。
二
晚上,杨六九从马桑镇西头那一片葵花地里穿过来,走上八隆河南堤,过了河上那道瘦瘦的石桥,他站在八隆河北堤上发呆。适才红得可怜的月亮已经发了白,地上的万千景物都被月光照着,变得神秘朦胧,奇形怪状。八隆河水往东流。河南岸马桑镇里这时已寂静无声。镇子罩在月光下,薄雾氤氲。空气缓缓流动,挟带着细细的声音和淡淡的香气。镇西头响起几声雄壮低沉的狗叫。他气愤又惆怅,晃晃荡荡下了堤。
堤外的碱土荒原一望无际,在死样的寂静中,荒原深处,恍惚有汹涌的浪潮声。月光愈加白亮起来,筑路工地上的铁制工具都熠熠生辉。那个足有半人高的钢筋水泥压路磙子睡在路中央,像一匹威武的大兽。筑路工们睡觉的三角状窝栅用苇席覆盖,细长光滑的苇眉子亮成一片,长长的窝棚挺像条大银鱼。有一道昏黄的灯光从窝棚洞口射出来。
窝棚中间开一个洞,进去,又向两边各开一个洞。他弯着腰站在三个洞之间的狭小天地里,几十双鞋子里发出的臭味儿熏得他脑袋发胀。马灯光一摊一摊地涂在他露肘吐肩的黑色单衣上。他身上沾满黄色的泥土。
有两个民工在灯影下玩扑克牌,他拨拉了两下他们的头,说:“还不困觉?累轻了你们!”
玩扑克牌的两个民工一个瘦小,支棱着一脑袋猪鬃样的好头发;另一个瘦长,坐在地上,像一根木桩子。
他们俩怔着眼看着杨六九,脸上表情都如大梦方醒。瘦长个子说:“又去马桑镇上打野食了吧?小心让镇上的男人宰了你。”
“谁敢?”杨六九说,“老子是筑路队代理队长,深夜去马桑镇访贫问苦。”
瘦长个子嘻嘻儿笑,说:“你甭嘴硬,惹出乱子来,郭司令回来,不剥了你的皮才怪。”
“老子跟郭司令是八拜兄弟,要不他老人家进县办事会让我代理队长?你呀,来书,毛不懂。”杨六九说。
“你懂个毛!”来书说。
“啰嗦什么?还要不要牌啦?”小瘦子说。
“要。”来书又伸手摸了一张牌。
“孙巴子,”杨六九对小瘦子说,“公安局正在抓赌,你小子胆大只管赌!”
“谁赌啦?不兴爷们儿闹着玩玩?”孙巴急呛呛地辩解着。
“郭司令回来,我只要一歪嘴,就有你的好戏唱。”杨六九说。
“得了吧,杨六九,赌钱也比你溜老婆门子光彩。郭司令回来要收拾先收拾你。让你代理队长,真他妈的输了眼色,你还不如我。”来书说。
杨六九骂着来书,爬进窝棚里去。一溜竖躺着的男人有的在打鼾,有的在说梦话。杨六九背着灯光,不知压着了谁的肚子,那人哎哟一声,懵懵懂懂折起身,眼睛没睁就抡起了拳头,杨六九急忙躲闪,那人的拳头打在盖顶的苇席上,席棚上抖落一阵细如烟雾的沙土,痒痒地钻进鼻孔。杨六九扑到自己的那一线被两边人挤得更窄的地盘上,扒掉衣服挂在席棚肋条上垂下来的白铁丝弯钩上;然后,用力把身体塞下去。四月老春初夏,窝棚里有些恶浊气,他舒服地躺着,睡不着,感到腿下有物在蠕蠕地运动,悄悄伸手摸去,摸到一个谷壳大小的物,肉乎乎的,生怕是个会蹦的,便用两个指肚用力地捻了一会儿,又移到两个大拇指甲之间,用力一挤,听得噗唧一声响,心里感到满足和不足,于是又伸手去摸索,屡摸屡有,两个大拇指甲渐渐变了色。镇上雄壮的狗叫声再起,其他的狗配合着叫了一阵。狗一叫他就缩回手,身上不痒了,心脏却焦躁得仿佛皱皮的碱嘎渣儿。
鞋堆里,两个瘦人正赌得热闹,吊在窝棚脊椎上的马灯投下一个磨盘大的圆圈,葱绿色的小飞虫把灯罩子碰得啾啾叫。
“三十点!”瘦长个子干涩的声音里透出压抑不住的喜悦,“小孙,亮牌,我是三十点,你除非摸到三十一点,你那臭手,不会摸到三十一点。”
八隆河水活泼的流动声传进杨六九的耳朵,他的心好像要离开他跳到河南岸,像一匹跳蚤,跳进镇西头那家小院里,躲开那匹凶恶的大狗,去咬那个女人的白肉。
……
装 帧:平装-胶订
开 本:16开
纸 张:胶版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