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集精选诗人、导演王强诗歌作品近百首,分为“交谈”“我们看见的”“兰州铁匠兄弟”“颜真卿”“故事”“阳光打在米黄色的墙上”“失火”七辑,涉及诗人熟悉的人和事、暴风骤雨般的社会变革、某一刻的日常生活以及激越的内心。在这些诗中,诗人常常是一个置身事外的观察者,这使得他的诗如同沉稳的镜头,客观、节制、准确,超越了自我辩解和安慰,进入更广阔真实的世界;而在向外注目观察的同时,它们更向内探寻、奔突,从日常中发展出戏剧性,从平凡中攫取意味深长的部分。诗人对巨大的魔力抱有热望,向往遥远、神秘、恐惧,乃至充满危险和被禁止之地,因此,不管多么微小和平常的事物都写得惊心动魄,让我们被他重新发现的世界所吸引,被他语言和情感的风暴击中,愿意跟着他,沉浸在那具有悲剧色彩的每一个细节的漩涡之中。
王强,新锐诗人、导演、编剧。1980年生于河北承德,早年学习艺术设计,毕业于河北大学;后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获硕士学位。曾多次参与国家级纪录片的导演工作,多个电影项目入选国家级奖励和资助。2015年,独立纪录片《部分生活》入围了阿斯特拉国际纪录片电影节。2017年,其编剧、导演的电影《被阳光移动的山脉》获第20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亚洲新人奖最佳编剧奖、最佳导演奖、最佳影片三项提名,并最终获得最佳编剧奖(中国唯一获奖影片)。同年,此片获得第12届华语青年影像论坛五项提名,并获两项正奖。王强多年来坚持诗歌写作,他的诗歌是其导演和编剧工作的重要支撑。出版有诗集《风暴和风暴的儿子》。
【第一辑 交谈】
微光
树影
烛火
大雨
猫
游戏
等车
鳌江站
285公里
吆喝
讯息
花瓣
小雪
西土城公园
午间游走
交谈
洞
【第二辑 我们看见的】
穿过树林
我们看见的
去的地方
森林里的村庄
小水潭
在妙峰山
街边,一棵银杏树
爬山
霜降铺开的早晨
纪念
阳光打在大叶杨上
果园
金龙摆尾
【第三辑 兰州铁匠兄弟】
猫眼
跳水
晨雾
秋天的一个黎明
滂沱之雨
亲爱的小伙子
正月十五,夜
观察者
做饭
回廊
诗
眼前
郑州站
放亮的地方
春天
岸边
阳台山
备忘录
兰州铁匠兄弟
【第四辑 颜真卿】
看见一幅画
冷的天气……
父亲
与一棵树
滩涂
难题
他仍然相信——
喝醉酒的少年
丽
这里的秋天
海
海水
密云
月光
四月三首
颜真卿
痛哭的人
【第五辑 故事】
故事
在茉莉园
修屋顶的人
从甜水园图书市场上车
从街角出来
桃花开在山上
哭泣的女人
魏科长
他不喜欢自己
核桃
河面之上
末班车
她的眼睛像黑夜里的河水
【第六辑 阳光打在米黄色的墙上】
出走
K7591
一个星期天
蜂蜜
咖啡店以外
庭院
决定
阳光打在米黄色的墙上
【第七辑 失火】
风暴和风暴的儿子
荒蛮之地
他说
高小姐的爱情
雾中
失火
后记
微 光
萤火虫熄灭时,
它微弱的信念和从容
停在了葡萄藤上。
比它们更小的星星
在仿佛比草场还小的穹顶
游牧,旋转。
我和童年想抓住
水缸里就要盛不下的水银
它正跳上树梢。
那些光(尽管是自然光)
总有衰微的尽头,
而黑暗,一生都不会。
树 影
它进入月光的另一种形式,
匍匐在地面。黑暗让它兴奋得无法自衡,
蜷缩成即将奔出的黑猫。
我感觉它很快就压制不住内心的激越,
想在欲望涌起的时刻翻身。
它被风拉长,被一股神秘的力量
推到树根,然后近乎飞翔着
向上跃起,却被牵拽,飞不起来。
如此地反复,它跌跌撞撞,
找不到明确的路径,好似酒鬼的欢乐。
它惊恐。细语组成的躁响
猛烈摇晃,不停地向周围释放魔咒。
无论如何它也挣不破那层薄雾,
我看见一个孩子挣扎着,
胡话连篇,在夜的谋杀中无法摆脱梦魇。
它扭动的身体突然止住,
被一种内劲儿深深的套子套牢。
下阵风来临之前,
它陷入一个死囚的安静。微光中,
灵魂离开了它紧守的身体。一切如常。
喝醉酒的少年
喝完酒,就不想回家了,
他也不知道该去哪儿。
强烈的失落感袭击着这个十五岁的少年。
去找他的前任女友,还是就此在马路边躺下。
一旦意识到这次还是离家出走,
他体内灌满的长城葡萄酒和火焰般的二锅头
就轮番灼痛他的心。
书包压着长椅,头枕着书包,
他本能地缩了缩冷风紧裹的双脚。
他多么希望走过去的人都是可爱的父母,
抱起他沉重的身体,就像抱起自己的孩子。
而此时,只有冬天慈悲地将他抱住,
将他送进温软却难以醒来的梦里。
可他是午夜的呕吐物,城市里零星的灯火也是。
海
盛夏里,刺眼的阳光
潦草得像是离婚协议上丈夫的笔迹,
她还是推开了窗户,
让海水的声音更像儿子午睡中的哭喊。
她把身子探出窗外。出来旅游的同伴们
叫她下去,叫她一起去潜水。
从这个半山的海景房望去,灯塔边
猛浪撞向礁石,破碎、飞起、落下后重新返回海里。
五岁的身体轻盈地接受吹进的海风,
如同更远处海面静静的起伏。
她说,要等儿子醒来。
她不想让孩子的童年跟她一样
经受那么多的暴晒、翻滚和波涛。
她翻看近日的旅程,这里还有一单生意要做。
丽
山与山之间的谷地曾流着
我钟爱的小溪。雨后洪水冲去
遮蔽岸边的烂树叶和碎石。
在漫过的细沙泥里,我逮住
神来的大泥鳅,高兴地
招手,却不敢让她看见。
她出现在我面前时总是很美。
歪在脑勺的发髻像苹果树上
唯一的花朵。偶尔散下的
几根头发走起路来飘在空中。
我多半绕道跑入她的视野
好似不经意撞见。却看别处。
她被母亲骂婊子却没有哭过。
弟弟骑在她身上她结实得很。
初中第一学期,她终于离开
与别人鬼混的父亲、
塌陷于院子的家和父母打架
扔砖头的大门。我知道
那只大黄狗是她唯一的爱人。
我们再次见到就在这门口。
她说话总是笑。从她的口气
得知,她仍然没有结婚。
不像同龄人大都出去打工一年半载
就领回家庭。也从没正面回答
任何问题。反而让我说出了近况。
的确,我的每一天仅仅是
短暂地回收记忆,透支明天。
她又笑着。像是羡慕或是嘲讽
我的不切实际。眼睛盯着我,
我却无力去看面前的女人。她的粉妆、
她的嘴唇,她的现实包括过去。
我想摆脱胆怯,匆匆走在路上。
不敢回头望,再不敢不经意,
更不敢说“再见”故意道别。只觉得
脚下的路是我用望远镜追逐过的起伏
正是二十年后我的人生。
雾 中
1
你并不笃定,却使那棵树
完成一次转型,成为晨雾中
静默的人影,越走越远越轻。
我交替着步子,却迈不出
你。收割后的田里
泥土混合着栅子的清香。
流窜的田鼠在储存冬粮。
每次回想起这些无用的事,我都感觉
我是说一堆废话而无用的人。
站在田埂上,我完成空濛的穿越
又如此空虚。我的胶鞋湿透
沉甸甸的。头发贴住脸颊,冷冰冰的。
2
我看不见你。我的确看不见你。
你在混沌中再造了一个世界,
并隐藏起来。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蓝色
镶在你的额头。因此我无法趋前迎接。
你教给我的,我都觉得那么容易,
觉得你在情感上对我的错解,
都是我花时间去争取的动力。
迈过那条干枯的小溪,我又看见了你。
你睁开的眼睛布满血丝。在模糊的告慰中,
我发现你对自己的了解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多。
3
我和你同村同窗同床却不同命。
我一直找你,怕你不会回来,
被这白色的夜吞没了。那些天,
你嚷嚷着要去法国做衣裳,去美国开饭馆。
去阿拉伯开采石油,越来越离谱。
去埃及找王子。去神洞找秃尾巴老李。
一觉醒来,就发现我的床边没有了你,
你还怀着五个月的身孕呢。
按照大致的方向,我追出二十公里。
我想,你对你生活的世界
不满意到无法迁就,那就走吧。
最好在那里把孩子生下,就再也不要回来。
4
尽管有些话是不该说出口的,
更不能说是诅咒。我争取用温和的
语气讲明。我不能不告诉你,
以前说过的,我要再说一次。
在你走后的第三天,你的母亲
就得了脑血栓。你想她吗?你的父亲
全心全意的照料是我没有想到的。
他们打得死去活来一辈子,
母亲差点上吊。可是现在,
我看到的温暖,让我对他的改变刮目。
可能是世界的陡转,就一刹那
让血流改道,让他的暴烈生涯缩短。
5
我就要走到门口,凭着直觉。
在熟悉的地方,即便看不见道路,
也能回到家。从我身边
流溢的冷气,就像我怀抱着你丢魂的
身体,温凉而细腻。就像你
走在河面上无忧的波纹般无常。
在围绕着我,放心我,有序地笼罩的时候
你是不是也想起来我想起你的时刻。
你在另一端,孤独地站立,
会把一棵树突然砍倒,
并说,快起来,这该死的影子。
6
那些天,你还是没有任何消息。
我去河的下游、井里、山里,
还去火车站找过你。明明知道
你不在,我还是抱着希望。
是的。希望,不在人间。所以我更害怕
寻找落空。你总是说,人活着
不就是这么回事嘛。你躺在床上
掉过头去。我看不出你说的真假。
我想从后面抱住你,就像抱住
一万米深的黑暗与光明。
我想,你肯定没有找到你的满足,
否则你不会不言不语,不会像个
无知的女孩儿,毫不吝啬地说出你的所求。
7
我无法再承受这些了。
羞耻再次占据我,让我不能抬头。
我不能从烦乱的生活里找出
一两个微笑的理由。
我怎能如虫般咬碎自己的牙齿。
我想告诉你,我的悔恨
已经将我的头发烧成了灰白,
就让它击碎我尚不分明的
那些过度的意愿。教我从一个
学会宽慰的人做起。可以吗?
8
你第一次跳桥,跳到水库里。
冰凉的水,还是那些鱼把你叫醒。
你爬出来回到家里。你痛哭
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是什么驱使你
跑了那么远的路,十二公里,
就在一个小时之内。那里不通车。
你是怎么去的,你已经忘记。
或许根本不知道,就相信超自然的力量。
你回来,仍然和大家伙儿一起打牌,
说说笑笑。这会儿,我又担心你
怕别人看上你,就跟别人跑了。
后来我知道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你爱这个家。爱我。爱这个世界。
就在你再次出走的时候,我始终相信
你会回来。我从没有失去过这样的信心。
9
我就要打开家门。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如果发现你还是不在,空荡荡的房间里
我和儿子一起,该如何面对那个空位。
从夏天到秋天,整整一百二十天,
我每天把油箱加满,在密云县城里转,
还去了北京、怀柔、丰宁、坝上、承德,
我从没有停止。在沟沟坎坎、
水库、汽车火车站,我从没有发现
那么多人和我一样都经受着内心的煎熬
而回到原来的地方。日子还得过呀。
妹妹一个人把小卖部撑起。
无论变换的时日多么严肃,我一定要
回到这里。我们几年前就说好的。
10
我们进的香烟,有一部分是
从小道运来的。为了卖出好的价钱,
早点回到老家,
你把它们跟正品混在一起。你说,没事儿,
烟草公司的人,早就搞定了。
尽管卖吧。你说着大话,却提心吊胆。
有一次你把假的露露堆进真的露露里边,
咳。他买那么多,肯定不是自己喝。
都是送人。收礼的也不会去查,
查了也不会去说。就是这样,
你每天担心被别人追查。你看着手里的牌,
心里想着别出乱子。你都能摆平。
我相信你了。谁会想到,你连自己
都没有摆平。你肩负的,我没有分担。
你自我深省的抑郁症控制了你的大胆。
11
你经常自语,说着胡话。
我听不懂,你自己也听不懂。
你怀疑自己被一个人,高个的男人拉去,
扔进水里。你把自己的身世说成
卖肉的那个人的。你混乱的思路
让我无从找到理解的捷径。
突然,你又清醒。去给别人劝架,
把耍酒疯的男人数落一顿。
你说的话,大家都很赞成。我在你的旁边,
悄悄捅你的胳膊,让你回家。
我想给你做顿好吃的,犒劳你。
你最爱吃过油肉,我给你做一大碗。
我希望你始终保持清醒着的爱意,
就像你看着我和儿子的眼神,值得骄傲。
12
秋收的时候,我收获一把骷髅。
就在一个砖垛底下。就在密云县城的
城乡结合部的边上。我在远处找你,
可你就在我的身边,离我那么近。
你的手里攥着一个瓶子。敌敌畏。
它就像一股烈火,把你烧个精光。
我想拉着你的手,一起去打牌,
回来再吵架。可我只能拉住你的骨头。
你优雅的骨骼躺在那,几个月了,
竟还是睡着的姿势,没有被人发现。
你有没有想到过
你的孩子,还有下一个孩子
就要出生。你有没有想到过我们从山西
来到这里吃过的辛苦。你这该死的女人。
13
我来找你,你却不在。
在这寂静的世界,雾,你。
这好像一个爬满冰花的窗口,
自顾地画着各种图案。我在那棵树里
仿佛看到了你的样子。卷曲的头发
黝黑的胳膊,还有你的脸上
北斗七星样子的黑痣。
它们跟着我回到了老家的门口。
我就在这里。你撩开门帘,
开朗的笑声,叽喳地逗趣。
你是在跟我打招呼吗。我怎么又看不见你。
白色跟黑色一样深吗?
14
我宁愿你是一条就要去冬眠的
毒蛇,钻进我的身体,
然后在第二年开春醒来,再钻透我的心。
那天,儿子梦到了你。说你穿金戴银,
吃香喝辣。真为你高兴啊。
希望你过上幸福的生活。
他就要上中学了。
你走了两年。他迅速长大了两年。
我迅速衰老了两年。你永远保持着年轻。
“老公,让我们自杀吧。”你说的。
穿过吵闹的街道,略带酸味的雾气
模糊了你的话。直到现在,
两年后我才想起你说的
每个字都像咒语,我后悔自己听错了
而没有阻止你无法纠正的蓄谋的回归——
“老公,让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