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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藏有着超过六千名因为各种各样原因成为孤儿的孩子,而负责管理教育这些孩子的工作人员大都是女性,她们不分年龄与阅历,拥有一个共同的名字“西藏妈妈”。可敬的“西藏妈妈”将自己与孤儿们紧紧拴在一起,她们以淳朴感人的精神品质,引领着社会风尚向善向美。本书取事详实、叙事感人,作家徐剑数十次赴藏,深入采访挖掘典型人物,深情记录“西藏妈妈”们传递无私大爱的感人故事,立体呈现西藏“孤有所养,少有所依”的动人画卷,是传播雪域大爱精神、吉祥西藏全新厚重的文学实证。
徐 剑,中国人民解放军火箭军政治工作部文艺创作室原主任,中国作家协会第八、九、十届全国委员会委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长,文学创作一级,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中宣部文化名家暨“四个一批”人才,被中国文联评为“德艺双馨文艺家”。有“导弹系列”“西藏系列”等三十余部共计七百万字文学作品出版。代表作有《大国长剑》《东方哈达》《大国重器》《经幡》《天晓1921》等。曾获首届鲁迅文学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奖、中国图书奖、中华优秀出版物奖、“中国好书”、全军新作品一等奖等全国、全军文学奖项。
第一卷 奇缘
拉萨,一种跨越地域族群的天缘
藏北,妈妈被棕熊咬去半张脸
我愿将一只眼睛赠与盲童弟弟
达曼人遗孤:望不断喜马拉雅的雪
仙女妈妈:芒康拉姆与卡诺拉姆
第二卷 未生娘
三位未生娘与患癌症的小女孩
波密卓玛花与未生娘
大曲宗:玛吉阿米的脸庞
小卓嘎,在未生娘背上归来
灰线:画师洛加画勉唐派绿度母,富丽堂皇
第三卷 阿雄
卡贡村,喇嘛舅舅与四个孤儿
喇嘛阿雄与巴珍阿妈
一城明月一寺桃花
第四卷 阿佳
雪水之亲胜乌于水
放下乌朵的牧女嘎斯
云中的措姆
桃花江边出阿佳
灰线:阿松师傅塑白度母——端庄美丽
第五卷 妈给?阿妈拉
局长、妈给——布措女士
两位阿妈拉——达曼人遗孤的远山呼唤
卓嘎阿妈与十一个大学生
如意高原的卓玛拉
爱心妈妈姐妹花
第六卷 汉家女
东北女儿藏家媳
蕙质兰心映雅江
文成、金城公主的倒影,回不去的地方成故乡
灰线:象雄东多画师罗布玉加,红度母摇曳多姿
第七卷 弃婴
比日神山下的小米拉和仙女阿妈
雅江之爱山高水长
唐古拉姆,雪岭小仙女
狮泉河水清又纯
第八卷 病孩
一样花季,不一样的绽放
阿妈的爱心,永远不会千疮百孔
桃花落尽是爱心
早殇的芳华
灰线:托林寺吹来克什米尔风
第九卷 烟火
拉萨河,春晖初照四月天
距离父亲五百米,却隔着五百年
一个普通家与一屋大学生
第十卷 绿菩提
绿树天风化众生
后记 千年一梦桃花落
拉萨,一种跨越地域族群的天缘
拉萨城的夏天早晚温差大。昨晚又下了一场雨,夜色褪尽,浓雾从山腰间慢慢蒸发,像巨蟒蜕变一样,轻轻地,褪下一层薄翼云裳,从山腰往上边冉冉浮升。云散山显,城郭四围山巅犹如落了一层薄雪,更似一朵朵白莲花绽放。
平措对这方风景早已习以为常。几乎每天清晨,拉萨河的天空中都会出现一朵朵白莲花,或云,或雪,或雾,就像酥油碗里吹开的,也是一朵雪莲,白云哟。平措端起瓷碗,一口饮尽卓嘎妈妈倒的酥油茶,说了一声“阿妈拉,我走了!”背着书包就往楼道里边跑,然后大声喊隔壁爱心家庭的同学,“罗桑多吉,走啦,晚了会迟到的!”
卓嘎跟在后边,见平措小脚紧蹬,听着像下冰雹一样,噼噼啪啪几下就跑下楼,她紧随后边,急呼:“平措,不着急,才六点呢!”
“阿妈拉,别送了,我和罗桑多吉一起走。”平措头也不回地往楼下跑。
“这孩子!”卓嘎摇了摇头,孩子们吃过早餐,她都要搁下手中的活,将孩子送到楼下,或送进幼儿园,或送到校车前,无论雨雪阴晴。
六号家庭的妈妈卓嘎和平措下了楼,走到庭院的甬道上。母子刚站定,罗桑多吉就来了。院子里的张大人花在随风摇荡,高高的杆子,淹没过孩子们的头,正如两个孩子的花季。平措每天都与罗桑多吉一起上学,两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花丛中。
“平措,早晨大车多,过马路要小心!”卓嘎伫立原地,大声喊道。
“知道啦,卓嘎妈妈!”平措回望了一眼,与罗桑多吉跑了起来。
天有点儿凉,雪风从拉萨河里吹过来,平措和罗桑多吉的小脸被吹得红扑扑的,像秋日里的红苹果,只是现在离秋天,还隔着一个漫长的夏季。
藏族人对时间的概念,多是模糊的。而2018年7月11日,这本是一个寻常的日子,可是对于平措、对于阿妈卓嘎,还有拉萨福利院的爱心妈妈们,却是一个极特殊的时刻。谁都未曾想到,这一天,一个小天使于寒雾连晓色中,出现在拉萨河边。第一眼看到这个小天使的,就是刚从卓嘎妈妈眼中消失、去上学的平措。
那天清晨,平措一连喝了好几碗酥油茶,浑身发热,并不觉得拉萨的清晨有多冷。他与罗桑多吉蹦着,跳着,朝拉萨福利院门口走去。路上行人稀少,福利院大门紧闭,只留了一扇小门方便上学的孩子们出入。
平措朝值班室看了一眼,保安叔叔还没起床呢。他穿小门而过,左拐,绕过大门,铁栅栏旁的水泥台上有一块毛毯,包裹着什么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那东西怎么会蠕动?好像还在嘤嘤哭泣,传来小猫一样的腔调。
平措一点儿也不害怕,他几大步向前,冲上去轻轻地掀开毛毯。天啦,是一个婴儿!穿着保暖衣,衣服与毯子间,还放了一叠人民币。
“罗桑多吉,快过来看,这里有一个孩子!”平措向离他不远的同学招了招手。
“真的吗?”
“当然!卓嘎阿妈说了,说谎的孩子不是好孩子,我咋会骗你!”平措回头说道。
罗桑多吉跑过来了,凑近一看,还真是一个婴儿哟。
“你看着呀,我去叫保安叔叔。”平措转身跑了起来,绕过铁栅栏大门,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大门值班室,小拳头雨点般地擂门:“叔叔,快开门!”
天尚早,离上班时间还远呢。平措咚咚的敲门声惊动了保安。
“啥事嘛,平措?小门开着哩。”保安从床上一跃而起。平措的小学离儿童福利院近,每天早晨上学,他都与同学步行先出发,比坐校车的孩子走得早。
“叔叔,大门口,谁放了一个小娃娃!”平措朝铁栅栏门方向指了指。
“你说啥!”保安有些惊讶,“平措,你没有看错,真是一个小孩子吗?”
平措捣蒜似的点头,然后朝着那边飞跑过去。
“走,过去看看!”保安是个藏族男人,紧随平措后边,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边走边说:“作孽啊,两个月前,才有人在福利院门前扔过弃婴,这回又来啦。”
平措带着保安叔叔来了,罗桑多吉闪到一旁,保安凑上前去,打开毛毯,看了看保暖内衣,又在孩子的眼前晃了晃手,长叹了一声,说:“看样子刚满月不久,眼睛像是有点儿问题。”
“真的吗?”
“你看,平措,我的手在他眼前晃动,他没有反应啊。”
“时间不早啦,你俩上学去吧,弃婴交给我,”保安交代道,“我给福利院领导打电话。”
平措点了点头,依依不舍地走了。
也是这样一个夏日的清晨,卓嘎坐在我的对面。彼时,我刚从喜马拉雅山麓下来,时间是2020年7月7日。离平措捡到那个弃婴差四天就满两年了。
我入藏已经四十多天了。计划是从昌都儿童福利院开始,然后去那曲、阿里、日喀则、拉萨、山南,这么一路采访下来,最后在林芝收官。而拉萨是我采访的一个重要地点。
2013年,《西藏自治区人民政府关于全面推进五保集中供养和孤儿集中收养工作的意见》颁布,提出3年内在全区实现“有意愿的五保对象在县级以上机构100%集中供养、孤儿在地级市以上机构100%集中收养”的民生保障模式,即将孤儿集中供养于地市级儿童福利院,五保户则集中供养于县级福利院,简称“双集中”。
卓嘎是2013年第一批考入拉萨儿童福利院的爱心妈妈。看着卓嘎,我的脑海蓦地掠过两个词:白度母,西藏阿妈。卓嘎并不漂亮,与唐卡上画的白度母、绿度母相比,既不婆娑,也乏妩媚,人还略略发福,但是岁月在她脸庞上留痕不多,颜面红润丰韵,神情慈爱,像绽开的一朵红莲花,让人一瞥难忘。那笑容,就像倒映在拉萨河里的白云,只属于西藏。
酥油茶斟满了,卓嘎未坐下。
我仰首问道:“你的老家是哪里?”
“日喀则市江孜县。”卓嘎笑着道。
“莫不会家是帕拉庄园的吧!”我打趣道。
“天啦,您咋猜这么准,查过户口吗?”卓嘎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我家在就帕拉庄园地盘上的江热村。”
“啊!”我也有些惊讶,刚才不过是随口说说,只是一场采访的余声,引发的偶然的联想。
昨天,我刚刚告别日喀则市,路经江孜,特意去了帕拉庄园。那曾经是一个旧贵族的庄园,民改后,时任江孜分工委书记、我的老领导阴法唐将军下令保持原貌,留下的一个封建农奴制的标本。
为了写西藏的精准扶贫,我想寻访当年朗生(奴隶,地位最低的农奴)的后代,看他们是否又沦为贫困户。可惜,江热乡宣传委员是个年轻姑娘,并不知道帕拉家族的历史,更不知道朗生与差巴(支差者,地位较高的农奴)的身份差别,未找到朗生的后代,却将我引领进江热乡班久伦布村的一户差巴之家。
“我家过去也是朗生出身哟。”卓嘎说。
“是吗?”我追问道,“你家住在村中央,还是帕拉庄园的对面?昨天进村,我进的第一户人家,是平措罗布杰家。”
“罗布杰?”卓嘎觉得名字挺熟悉,“多大年纪啦?”
“七十多岁吧。”我回答,“夫人叫普布片多,今年六十八岁。”
“有照片吗?”
“有啊!”我打开手机图库,翻出罗布杰一家人的照片。卓嘎接过去一看,惊呼道:“这是我亲叔叔罗布杰和婶婶呀!”
“啊,你说的是真的吗!”我一跃而起,有点儿不敢相信。
这世界真大,也真小,只是西藏太神奇了,冥冥之中,被一个上苍的轮盘旋转着,大千世界,众生芸芸,我们从何处而来,择何地而居,又将向何处而去,本是谁也说不清、道不明白的哲学问题。雪域万里连广宇,千里陌途,与同一个家族的亲人的相遇、相识,那概率实在是太小了,可是在西藏,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种神奇的磁场,模糊了时空,拉近这种相见。我在西藏见到这种相遇和神奇,并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更神奇的事情还有。我对卓嘎说采访完罗布杰一家后,又去了两位阿佳(对藏族女性的尊称,可翻译为姐姐、婶婶等)家采访,一位阿佳叫列宗,今年五十岁,独自在家,丈夫叫平措,是一个木匠,四十八岁。夫妻俩有一双儿女,男孩扎西大学毕业后,考到昌都市江达县当中学老师;女儿普卓玛,拉萨师范高等专科学校毕业后,考到丁青当小学老师。
“普卓玛,那是我嫂嫂啊!”卓嘎道。
“真的啊!咋会这么巧?”我也有些疑惑,难道这真的是一场意外西藏奇遇?
“您拍了照片吗?”卓嘎道。
“有。”我将昨天拍的照片翻出来,让卓嘎看。
“真是我嫂子。”卓嘎答道。
“天啦,怎么会有如此奇遇啊?!”今天拉萨城的奇缘,令我有点儿目眩神惊了。
天庭银河星,圣地一城人,内地,艽野,你我他,少年与弃婴,汉族作家与江孜江热乡人家,在某个历史时空的点上,注定相遇了。
那天上午,送完上学和上幼儿园的孩子后,她为孩子们洗碗,整理卧具,打扫室内卫生。突然拉萨市儿童福利院院长的电话打了过来,说:“六号家庭妈妈卓嘎,你来院长办公室一趟。”
卓嘎不知院长找她有什么事情,匆匆赶过去了。只见沙发的氆氇上躺着一个婴儿,穿着一件保暖衣,旁边放着一块小毛毯子,藏式茶几上有一个信封,里面装了一叠钱。
“院长,这是?”
“你家平措早晨上学时,拾到了这个弃婴。”
“啊!”卓嘎赶忙上前,将婴儿抱了起来,撩开保暖衣的帽子,看到婴儿的皮肤很白,嫩似樱花,她一眼就喜欢上了,问院长:“是个男婴,还是女婴?”
“男孩,看样子像有两三个月啦。”院长也是一位藏族阿佳,“可能是一个天生盲童,眼睛看不见,会不会有智力障碍,不好说,还得要检查。”
“啊!”卓嘎心惊,连忙将手往弃婴的眼睛前面晃了晃,果然毫无反应。她长叹了一声道:“院长,我看这个弃婴的皮肤,不像是我们藏家儿女。”
“我的感觉与您一样,”院长说,“我让办公室调阅了视频监控,可能因为夜暗,对比不出来,但从这个弃婴母亲的身影看,像一位汉族年轻女子,不像我们藏族姑娘。”
“汉族、藏族本是一家人,”卓嘎抱着弃婴摇了起来,边摇边说,“不管是藏族,还是汉族的弃婴,扔到了儿童福利院的门口,就是我们的孩子。”
“说得多好啊,卓嘎,”院长喟然,“我将你叫来,就是想通知你,上月是一号家庭妈妈收养了一个弃婴,这一回轮到你们六号家庭了,怎么样,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院长,我太高兴了,家里又多了一个孩子。”卓嘎的喜欢溢于言表。早晨平措上学捡到一个弃婴,傍晚放学回来,发现捡到的孩子成了自己的弟弟,一定会高兴极了。
“这就好,”院长点了点头,交代道,“我们刚才商量了一下,就给这孩子取名为丹增拉巴,你办好手续,就带回家吧。”
“找师父取的?”
“不,我们自己给他取的,”院长说,“洗过澡,换完衣服后,我安排车,带他去自治区人民医院体检。”
“好啊!”卓嘎点了点头,等办公室的人将一切手续办妥后,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满脸欢喜,抱着刚捡来的婴儿,哼着童谣《两只老虎》:“一只没有耳朵,一只没有尾巴,真奇怪。”听到童谣,那沉寂了好久的婴儿,突然露出笑容。
卓嘎将脸贴在婴儿的小脸蛋上,闻到了一股浓烈的乳香。凭一种藏家女人的直觉,对每个民族气味敏锐的辨识度,令她更加坚信,这个取名丹增拉巴的盲童,并未流淌着藏家的血脉,但这一点儿也不妨碍她卓嘎做他的妈妈。
抱着弃婴回到六号家庭,卓嘎找来洗澡盆,放了一盆热水,将好多天没有洗过澡的弃婴洗得干干净净,擦拭了一番,然后,换上一身新衣服,抱到楼下晒太阳。其他带着孩子出来的爱心妈妈看见了,都很羡慕,说:“卓嘎,你真是好福气,从抱奶娃娃带起,这是多幸福的事情呀。”
卓嘎笑了,说:“丹增拉巴真的好漂亮,嫩生生的,皮肤好嫩白哟,不像是我们藏家的孩子,他可是菩萨送来的,与我们家有缘,我要好好待他。”
“卓嘎真是一位好妈妈!”在场的爱心妈妈们无不感叹。
太阳落到次角林山那边了,拉萨河被晚霞染起了一团团红云,转瞬之间,一条河都燃烧了起来了,缠绕着拉萨城和布达拉宫。放学了,平措跳着蹦着走回儿童福利院,进门时又遇到了早晨值班的保安,便说:“叔叔好!”
“平措好,祝贺你啊!”
“保安叔叔,祝贺我什么?”
“你家又多了一个弟弟了。”
“真的呀?”平措多少有点儿怀疑。
“当然是真的呀,叔叔能骗你吗,”保安说,“你早晨在大门口捡到的弃婴,分到你们六号家庭了,被卓嘎妈妈领走了。”
“我有弟弟啦!我有弟弟啦!”平措喊着,奔跑着,朝六号家庭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