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班书之血班母
作 者:公输然 著
出 版 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出版时间:2009年03月
定 价:29.80
I S B N :9787563382347
所属分类: 文学 > 小说 > 知识小说 > 侦探/悬疑/推理小说
标 签:中长篇小说 当代小说 中国 小说 综合 中国当代小说
《鲁班书》是民间传播极为广泛,却又极为神秘的传统建筑与巫术著作,相传为工匠祖师鲁班所创。公元前444年,鲁班,即公输班,穷毕生才智,写成了《鲁班书》。此书十分阴毒,研习者均以贫、病、孤终其一生,乃至断子绝孙。
不知情的第一百二十代鲁班传人公输然在因缘际会下加入了科考队,寻找《山海经·大荒经》所记载的濒临灭绝的巫山黄乌。经历一系列离奇事件后,公输然与五郎教教主高靖之女高若凌误入青平公主墓,不想竟牵扯出第六十代传人公输青云、大理国王子段兴和与青平公主的三角恋情,一段纷争数千年的历史如同一幅画卷般展现出来。看似零乱的历史记忆,在公输然的全力追索下,交织成秘密的答案,没想到事发的缘由竟然是公输家族的恐怖诅咒。众人一路上惊险不断,彼此相互扶持,公输然与高若凌也因此而发展出此生共守的情愫,但因了《鲁班书》的诅咒,使得公输然不得不面对死亡与爱情的两难局面。《鲁班书》、血班母以及黄乌的传说不断引导和驱赶着他们走进一个个神秘诡异的世界,但真相永远只有一个,当公输然一行人来到巫师云集的巫彭山时,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
公输然,1981年出生,兴趣广泛,对书法、棋艺、音乐、电影、旅行、摄影尤为喜爱。擅长通过挖掘鲜为人知的民间隐秘,佐以超凡的想象力,创造出介乎现实与虚幻的宏大世界。2008年开始创作,第一部长篇小说在网络上一经连载,即引起轰动,简体版、繁体版同时出版。其小说底蕴深厚,笔法平实,情节跌宕,语言幽默风趣,让人嬉笑之余能有所思索。
楔子
第一章 巫山黄鸟
第二章 尸洞惊魂
第三章 落洞仙子
第四章 独凤奇遇
第五章 五郎神教
第六章 古墓召唤
第七章 水晶棺椁
第八章 茗洋古墓
第九章 千年绝恋
第十章 黑风苗寨
第十一章 死尸客栈
第十二章 伏尸还魂
第十三章 穷朔日晷
第十四章 鲁班门
第十五章 鲁班小镇
第十六章 麒麟酒吧
第十七章 来友爷爷
第十八章 巫彭山
第十九章 九黎幽魂
第二十章 丰沮玉门
第二十一章 丛林谲影
第二十二章 黑血监狱
第二十三章 圣地之谜
第二十四章 尾声
第三章 落洞仙子
大衍司南
江未希醒来时,已是傍晚。她偷偷来到山间一家独门独户的农舍后面,想盗取一套衣服。
她虽身怀绝技,却从未干过偷鸡摸狗之事,现在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她偷偷躲在窗户下察听室内动静,听见一男一女两位老人在说话。
大爷说:“英子,过完今天,你就七十二岁了。”
老太婆笑着责备他:“老头子!一大把岁数了,还英子英子的,还在想四十年前的事哪?当年你有个二八少女不要,偏要娶我这个年老色衰的寡妇,一娶就四十年了!如今你也老咯,想要回头,很难咯。”老奶奶口中责备,心里却甜蜜得很。
大爷有滋有味地回忆起往事来,他说:“当年,我家亲朋好友全都反对,你因此也没少挨骂呀,当年不是吵着让我别再打扰你的生活吗?”
老太婆呵呵一笑,说:“有一个年轻壮实的后生天天夜晚爬我家高墙,在窗下说些不要脸的话,我怎么受得了啊。”说完她竟透出丝丝羞涩来。
“爬了半年多,我后来成为全村的爬树高手了呢,那些看家护院的狗也全跟我熟络得很。”大爷大笑起来,顿了一顿,他又说,“当年你成了寡妇对我来说是最幸运的事,不然以你的人才美貌,哪里会有我的机会,哈哈,这也是上天的恩德啊!”
老太婆捏了他一下,动情地说:“当年,你为了我,与家人绝交,带我到这里隐居,你这一生本可以更加精彩的。”
大爷也动情起来:“老婆子,这几十年,我们每天砍柴挑水,养鸡喂鸭,衣食无忧,快快乐乐,又何曾不精彩了?还记得当年你为我唱的歌谣吗?”
这时,屋内传来老太婆的哼呀之声,她在唱:
初一早起去望郎
我郎得病睡牙床
衣兜兜米去望郎
左手牵郎郎不应
右手牵郎郎不尝
我又问郎想哪样
老大爷接口唱:
百般美味都不想
只想握手到天亮……
江未希不觉听得痴了,自己打小便被送入特工培训中心,接受严格的训练,如今年过二十,却还不知道恋爱的滋味,此刻见一对老人相依相守几十年依然情意浓浓,心底不觉生出嫉妒心来。不过现在正是入室偷衣的良机,她岂肯错过,当即翻窗入内,在隔壁房间找出一身粗布衣衫穿上。临走前,她心有不安,便取来纸笔写道:借取衣服一套,他日定将返还,祝二老长命百岁。
写罢,她越窗而出。
江未希在洞中已从公输然口中得知刘常等人会潜伏在黑屋周边,因此连夜赶了过去。还不到黑屋,便见山林草地上燃着一个火堆。她悄悄掩上去,见刘常与杜乾坤两人躺在火堆旁,正在闲聊。
杜乾坤问:“老刘,你学历高,学业优秀,为什么参加这个既苦又危险的科考组呢?”
刘常说:“我参与进来,是因为一走出校园就能领导一个团队,不像你那样浪漫,只为追求什么自由的生活。”他说完微微一笑,回忆起往事来。
刘常祖籍武汉,据刘家家谱记载,他家乃元末明初刘伯温后人。刘伯温出生于浙江青田,五岁时遇神人暗授玄机,得《卦爻阴阳经》一书,偷偷学习,少年时便凭借出色的风水与卜筮之术成为名扬当地的神童。
一天,刘伯温对祖父说:“我家祖坟位置不佳,左有黑牛潭妖水一方,沉积不动,吸纳我刘家精髓;右有白狐谷断我家龙脉,使我刘家难以兴旺发达,不如移至军山屯盆地正中,此地北方左有云山右有海山保驾护航,前有瓯江水,状如朱雀,生发不息,乃朱雀绕屏之地,如此我刘家必定大兴五十载!”
祖父知他神通,立即请来道士,摆下道场,接连做法九日,将祖坟移入到了军山屯。
此后,刘伯温辅佐朱元璋打下了明朝基业,改元为“洪武”。他作为开国元勋之一,被任命为御史中丞兼太史令。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他的故乡青田县被免加了赋税;刘伯温的祖父、父亲还被追封为永喜郡公。洪武三年,刘伯温又被任命为弘文馆学士,称“开国翊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上护军”,赐封诚意伯,食禄二百四十一石。刘家果真如刘伯温早年预测的一样达到了辉煌的顶峰。
但五十年一过,刘家运势就开始衰落。洞察天机的刘伯温顺应天意,告老还乡。私底下却四处寻觅灵土,意欲再度迁移祖坟,使刘家传衍昌盛。不久,他运用《卦爻阴阳经》找到了一块名为“茗洋”的王土,风水极佳,祖坟若能迁于此,刘家将世代荣耀,日后还可呈王者之相。但当朝政敌左丞相胡惟庸也深得风水之学,察知此事后,密告刘伯温贪恋王气聚集之地,有颠覆朝廷之野心。朱元璋大怒,欲杀刘伯温以绝后患。刘伯温闻讯后,惊恐万分,亲赴南京谢罪,不敢再回青田,迁祖坟一事便也搁置了下来。不久,刘伯温被胡惟庸下毒害死,就连刘伯温的尸骨也被他偷葬于某至阴至寒之地。
几百年以降,刘家尽出庸才,无人能全部领悟《卦爻阴阳经》,推测盖因刘伯温尸骸葬于阴寒之地,使刘家运势困于天地所致。刘常年少之时,便随父修习《卦爻阴阳经》,在庸师教导下,所学也十分粗浅,不过相比寻常阴阳师,则厉害多了。
十岁那年,父亲对他说:“我祖辈受奸人所害,尸骨困囚于阴寒之地,若不能找到,移至阳盛之所,我刘家一脉难成大器。你自少聪慧,较刘家其他子孙无不过之,因此,我便将寻访刘宗祖尸骨的重任交托给你了,你一定要完成几代人遗留下来的重任!”
刘常自幼好胜,此刻被委以重任,丝毫不畏艰难,当即答应,并问:“如何才能找到刘宗祖的埋骨地呢?”
刘父说:“祖辈留有遗言,春秋之际,我道家高人传下大衍司南神器,能探查日月之下至阳至阴之地,我们若得此神器,对华夏大地详加探查,假以时日,必能找到刘宗祖的遗骸,届时也便是我刘家光耀门楣之时。”
刘常听后,对此事十分上心,大学先考取了古代史研究专业,又攻读了历史学硕士及考古学博士,都是在为寻找大衍司南做准备。不想刚一毕业,他就被李渊博挑中了,刘常隐隐觉得探查黄鸟一事与他寻找神器有莫大关联,因此义无反顾地加入了科考组。不过他城府极深,此事自然不会告诉杜乾坤。
杜乾坤仰望苍穹,天空月朗星稀,独凤县夏夜的山林中蛙声一片,萤火虫四处飞舞,晚风习习,躺在草地之上本是美妙无比的事,可他却心事重重。他属于浪漫派,却无意间卷入这许多危险当中,两名队员失去联系,前景一片灰暗,刚入科考队时的一腔激情已荡然无存了。
这时,旁边的草木丛中传来声响,他近日饱受惊吓,已变得无比警觉,立刻坐起身来大叫:“谁?不要躲在那里装神弄鬼!”
只见一丛灌木中钻出一个黑影来,也不回话,径直走到他们面前,正是穿着黑色粗布衣衫的江未希。两人又惊又喜,抓住江未希问寒问暖起来。
江未希几天来经历了万般变化,但她没有强烈的倾诉欲望,只简单说了一遍经过,但仍然令两人听得惊悚不已,当说到公输然落崖身亡时,两人顿时无语。杜乾坤怔怔失神,他自科考组成立以来,与公输然关系最为亲密,又有一同落难的经历,此刻听到噩耗,一时恍惚起来。
三人躺在草地上,心情沉重,辗转难眠。
第二天,杜乾坤收拾起悲痛之情,与刘常斩木立碑,江未希结了花环套在木碑上,三人环立碑前,伤感不已,全过程中无一人言语。
等到下午,三人对往后该如何行事十分茫然,杜乾坤意志异常坚定,一心想要放弃,回到北京;刘常不置可否;江未希则执意要继续探查下去,三人争执不下,决定重返吊脚楼,静候温子菡归来,再做商议。
跳香会
温子菡见麻老五飞走,草鬼婆受伤,她很是担忧,不忍离去,因此一直留在黑屋照料阿朵,慢慢也知道了草鬼婆的身世。
草鬼婆名叫阿朵,年轻时是黄村苗寨数一数二的美女。十八岁那年去参加跳香会,举行跳香活动时,苗族家家户户都要把事先做好的“香糍粑”交给主持者。青年人进神殿大门时,要和巫师折门闩,巫师和青年人各持糯米制成的门闩的一端,巫师闭目念念有词,一声暴喝“折!”,门闩便戛然而断。这时,参加跳香会的人才能随巫师鱼贯而入。阿朵第一次参加折门闩,用力过猛,摔倒在她身旁的麻老五身上,麻老五将她一把抱住,二人双目一对,就此一见钟情。当年的麻老五年轻壮实,又很能干,是寨中很受欢迎的后生。
巫师随后将折断的门闩和乌龟状、蛇状的糍粑供奉在“天王大帝”像前的香案上。苗人将龟与蛇视为“吉祥”、“避邪”之物,这来源于古老的传说,列子在《愚公移山》里记载的“操龟蛇之神”中的龟蛇便有此意。接下来,阿朵与麻老五一前一后与众人排成八字形躬身入殿,大殿正中供奉着天王大帝牌位。
苗族是中国十分古老的民族,四五千年前被黄帝打败斩首的战神蚩尤便是苗族人尊奉的祖先。蚩尤大败后,仍然忠诚于他的苗人被不断驱赶,再加上战争、饥馑、疾病以及生育繁衍、农田丢荒等原因而被迫四处迁徙,后渐渐散落至湘西、鄂西、川东、黔东一带,分布十分广泛,使得各地苗人方言、服饰、头饰、习俗等出现巨大差异,也因此,各地的苗族有不同的宗教信仰,有信仰道教、佛教的,也有信仰一些民间小宗教的,甚至还有信仰天主教的。黄村苗寨信奉天王大帝,乃是信仰道教的。
入殿后,头戴高顶帽、身披红色巫袍的巫师手举香柱,拜倒在天王大帝牌位前,口诵咒语,召唤五谷神、行雨龙王、司雷内神、黑种太保山神、放虫仙女、收虫仙女、骑龙、骑虎、骑风、骑鹤诸神来到。巫师念咒完毕,主持者便抛出糍粑,麻老五身强体壮,一跃而起就将龟糍粑抢下来送给了阿朵。这个糍粑代表吉祥如意,万事顺心,病不沾身。阿朵收到礼物,高兴万分。
仪式结束后,她随麻老五来到后山,互相交换了姓名、信物,就私订了终身。
但不久后,阿朵突然变得痴迷起来,并推掉了麻老五的亲事。
这件奇怪的事,在苗寨自有它的解释,都说她已荣升落洞仙子了。被神选为妃的女子就叫落洞仙子,据说良辰一到,神便会前来迎娶。这种说法在湘西广为流传,苗民们深信不疑。阿朵也果然如传说一样,面色越来越红润,眼神越来越明澈,声音越来越悦耳,身体散发出馨人的体香。她每天不停地抹桌、擦椅、洒扫厅堂,把自己原本破败的家收拾得纤尘不染。
从此,阿朵必须为神守贞,等着神选好吉日来迎娶她,结婚之日便是她死亡之时。
然而,神并未来迎娶阿朵,她也渐渐老去,青春不在。麻老五却是个痴情汉,竟不惧天谴,执意要从神的手中夺回自己的女人,转眼几十年过去了,阿朵依然痴迷不醒。麻老五的一生在等待中慢慢耗尽,性情日益暴戾凶狠,暴躁起来便要强行媾和。
阿朵为避骚扰,便迁入山林躲避,习得蛊术防身,靠饲养草鬼贩卖给各地苗人为生。
麻老五是个信念坚定之人,他不依不饶,寻访多年,终于再次找到了她,但因自己没有法力,不能动阿朵分毫,于是也去学习蛊术,后来又被信神兵吸纳为成员,成了专干杀人越货勾当的巫人。
阿朵忍受不了他的纠缠,不断搬家,又不断被他找到,到了此地,再也无心搬迁。她在门前安了傩面具,画上符咒,阻挡麻老五进屋用强。
麻老五无法抵御傩面具的法力,倒也不急,只是隔三差五前来探视,也不进屋,慢慢知道阿朵在大坑中饲养了成千上万只虱虫,这些虫子是她的主要经济来源,便欲坏了阿朵的财路,迫其就范。
虱虫一般寄居在动物身上,体形极小,但在草鬼婆精心照护下,能长到两厘米左右。把虱虫驯化成草鬼,需经历两个重要过程,首先需以腐肉饲养至一厘米左右,然后停止供食,虱虫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会互相撕咬,残食同类,继续成长,一万只虱虫最后只能留下几十只,并最终长到二厘米左右,成为十分阴毒的虱蛊。麻老五为免受阿朵嫉恨,不敢直接害死虱虫,他想出一个办法,每天去盗墓,不偷金银,专盗尸体投放到虱虫坑中。坑中虱虫食物充足就无法进入到第二个发育阶段,因此阿朵无论怎样饲养总是得不到虱蛊。
前几天,公输然三人在黑屋前等候时,麻老五正好前来探视,阿朵不在家,门前也没有安傩面具,他便直闯进屋,见无人又越窗而出。公输然三人穷追不舍,他怀疑三人是阿朵的敌人,便在引走江未希后,又擒下公输然、杜乾坤投进虱虫坑,害他们险些丧命。
听完阿朵的故事,温子菡只觉她这一生实在凄凉,落洞仙子的名分毁了她的美好年华,暗想:“神啊神,你的欲望伤害了多少生灵!只是世上真有神吗?”
温子菡边照看她边问:“婶婶,神真的会来娶你吗?”
“会的,很快了,每个月明之夜,神都会来找我,让我慢慢等待。”阿朵露出无比幸福满足的表情来,宛如十七八岁的少女。
竹篱笆
阿朵中了虱蛊,蛊毒每天至少会发作五六个小时,每当那时,她就口吐黑汁,全身疼痛难忍,惨呼哀号不止。
温子菡生性善良,看不得别人的惨状,决定留下来照顾阿朵,便通过对讲机联系刘常,请他们速去协助公输然,刘常二人不知道公输然去了哪里,只能在方圆几里内盲目查找。
几天后,阿朵已是奄奄一息。
温子菡心酸不已,虽与她相处不久,却感到很亲切,现在眼见她将死去,心里不免难受万分。每当阿朵疼痛难忍时,她便取出阿朵家中唯一的乐器葫芦笙,为她吹奏《月光下的凤尾竹》,这是她唯一会用葫芦笙演奏的乐曲。当室外阳光明媚时,她就将阿朵搀出室外,坐在门前草地上晒太阳,两人依偎在一起,聊些湘西轶事,仿佛忘记了病痛。
这天,她们正在晒太阳,屋后传来簌簌声,麻老五步履蹒跚地转了出来。
温子菡大吃一惊,急忙取出短刀,意欲抵抗。麻老五神情落寞,手提竹刀,却不走近,只在不远处砍起竹子来。只见他躬身曲背,每一刀下去,咳嗽一下,每当砍得累了,就坐在地上休息,到了晚上也不离去,在门前席地而睡。他中了天下至毒的金蚕蛊,病情较阿朵严重数倍,几天前,他听信神兵洞中蓬头男子所言,发动全体信神兵,四处寻找女人经血,汇在一起,每天饮用,几天下来,饱受腥臭之苦,病情却日重一日,这才发觉上当受骗。他心灰意冷,回想这一生,唯一的牵挂与期盼就是阿朵了,便与信神兵告别,孤身来到黑屋。
阿朵和温子菡十分害怕,担心他落井下石,但几天过去了,他只是一味地砍竹子,没有丝毫冒犯之意,才慢慢安下心来。
温子菡是小女孩心性,对麻老五的举动十分好奇。这天她终于沉不住气了,远远地问:“麻伯伯,你为什么要砍竹子?”
麻老五回头看看她,继续工作,将砍下的竹子的竹枝一一斩除,再将竹竿斩成一米长的小截,低沉地说:“我麻老五,咳!活了大半辈子,也没成个家,咳!现在就要死了,我要为自己建个家,咳!”声音衰弱无力,语调凄凉酸楚,仿佛在追悔前生,伤感往事。
正在这时,阿朵蛊毒再次发作,疼痛远甚从前,在草地上拼命翻滚扭曲,哀号声声。温子菡惊恐得大叫:“婶婶,你怎么啦?”却又无能为力。阿朵强忍痛楚,泪花翻滚,辛酸地说:“子菡,婶婶恐怕不行了,这一生婶婶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麻伯伯,但我身为落洞仙子,不得不违背诺言啊。”说完又再翻滚起来。
几十年来阿朵每次面对麻老五都板着一副绝情冷漠加厌憎的脸,麻老五早已习以为常,但今天他却听到了阿朵满含愧疚的话,几十年的委屈顿时喷涌而出,堂堂七尺男儿,竟泪如雨下。
他突然丢下竹刀,冲过来跪在阿朵面前,痛哭流涕地说:“阿朵!是哥对不住你,几十年来,无休无止地纠缠你,害你,我错了,阿朵!今生今世,我虽不能与你结为夫妻,但求能死在你一侧。”他悲痛不已,头顶的那撮辫子拼命摆动,看得温子菡热泪盈眶,之前对麻老五的憎厌感也一扫而空。
麻老五不忍心看见阿朵受苦,抬起头对温子菡说:“小姑娘,你婶的蛊毒是可以医治的,我现在就上山配药,你千万照看好你婶,等我回来。”说完不顾自己虚弱的身体风一般地刮过野草丛,消失在山林中。
温子菡欣喜地大叫:“婶婶,你听到没,你有救啦!”阿朵却无半点喜悦之情,喃喃地说:“我毁了他一生,现在又给他下了无药可治的金蚕蛊毒,他为什么不记仇啊?”说完泪如雨下,接着又是一阵颤抖,重新哀号起来。麻老五返回时,已是第二天早晨。他的解药非常特别,先将约二钱桃子皮碾成细末,再取盘蝥末一钱,用麦麸炒熟,再取生大蕺末二钱,与前两味药用米汤搅拌在一起,搓成如枣核般大小的丸子,药就算制成了。温子菡立即给阿朵服下,不一会药效显现,她全身蜷缩,抽搐了一上午,突然呕出一大盆黑水来,水面上漂着一只虱虫,已经死去。
阿朵的身体开始慢慢恢复。
麻老五却日益虚弱。中了金蚕蛊后,起初十天不会出现大的痛苦,但十天一过,中蛊者将生不如死,要连续疼痛两个月,腹中脏器被一一吃空后方才死去,死状之惨,不忍卒睹。麻老五自知时日有限,砍削竹竿更加勤劳。几天后,竹竿已经堆积如山,他将它们慢慢钉在房前屋后的地上,再结竹篾建造了一个围绕黑屋十分漂亮的竹篱笆。竹篱笆依然飘着清香,将原本死气沉沉的黑屋装扮得生机盎然,俨然一个人丁兴旺、家庭幸福和睦的大庭院,把温子菡看得欢呼雀跃。
这样一折腾,十天已过,麻老五腹中开始火烧火燎,一天比一天痛,呼叫哀号声充斥山间,把温子菡看得直冒胃酸。阿朵整天坐在房中,从不出来探看。温子菡终于忍受不住,冲到阿朵面前,大声叫她:“婶婶,麻伯伯快不行了,你们毕竟相爱一场,快去看看他吧!”
阿朵闭目不语。
温子菡一时冲动,大声斥责起她来,“婶婶,你可知世间真爱是什么?他为爱而生为爱而死,纵有过错,这无怨无悔、终极一生对你的爱也早将过错抵消得干干净净了,你怎能铁石心肠,无动于衷啊!你残忍!没有人性!没有人性!”她说得泪流满面,趴在阿朵腿上抽泣起来。这时,她感到两滴带着温热的水珠滴落在耳旁,抬起头来,只见阿朵眼角不断挤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来。
阿朵长叹一声,扶起温子菡,走出房间,来到麻老五身边。
麻老五虚弱到了极点,他仰面躺在草地上一动不动,两眼直勾勾地望着阿朵。阿朵蹲下身,将手放在麻老五脸上,鼻子一酸,哽咽起来。麻老五的眼睛顿时活泛起来,无数激动的光点在他眼中跳动,一圈圈笑意在他嘴角荡漾开来。
麻老五用微弱却激动的声音说:“阿朵,你还记得几十年前的跳香会吗?我们一起折门闩。”
阿朵悲痛不已,拼命点头。
麻老五说:“那是我一生中最难忘的一天!”
阿朵不由涕泪满面,喉中梗塞,竟不能言语。
麻老五眼神迷离,两颗浊泪自眼角无声无息地滑落。他喃喃地说:“我要死了,阿朵,我只求你一件事,等我死后,请将我埋在屋子旁,篱笆内,好吗?”他的眼中满是祈求。麻老五自从阿朵成为落洞仙子后,日益暴戾,粗蛮狂野,不想在死前竟有这种细腻心思,要对阿朵生不离死不弃。
阿朵全身剧烈颤抖,再次哽咽起来,显然是伤心到了极点。她强忍悲痛说:“五哥,我答应你!你安心去吧!”麻老五眼中现出无比的满足。阿朵用左手遮挡住他的双眼,右手捏中指成诀,快速点在他的太阳穴上。麻老五瞬间死去。
麻老五的葬礼在第二天举行,送葬的人只有两个:阿朵、温子菡。坟位于黑屋左侧,篱笆之内,坟头放着几把竹叶,兀自青翠飘香,坟前立木片为碑,上书“爱郎麻老五之墓,阿朵立”,碑前放置了酒水与一盘龟糍粑。温子菡吹奏《月光下的凤尾竹》为他送行。
夕阳映照下,阿朵脸上的阴戾一扫而空,满脸温柔。
拜师
温子菡见阿朵在埋葬麻老五后,身体虽然好转,却心思郁结,整日神情萎靡,非常担忧,便开导她,“婶婶,麻伯伯一生固然可悲,但你做了落洞仙子,也是迫不得已,你们现在虽然生死相隔,但几十年的情债也因此化解,这是好事,婶婶又何苦放不下呢?”
阿朵叹道:“孩子啊,婶婶违背天意,对凡人动了感情,神一定会怪罪我,等到月圆之夜,神不知会使出什么酷刑来责罚我呢。”
温子菡听了惊诧不已,心想,难道世间真有神灵?既然有万能的神,又为何要让世间人受那许多磨难啊?她说:“婶婶,世界上根本没有神灵,一定是你弄错了。”
阿朵苦笑着说:“每到月中,神就会来家中与我相会,几十年了,怎么会错?”
温子菡听了惊疑不已,总觉得这事另有古怪,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她自小接受的教育令她算是半个无神论者,她相信鬼的存在,但对于神,除非亲眼见到,否则她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阿朵又说:“几十年前,有一位年轻貌美的落洞仙子被恶人奸淫,神怪罪她不守贞操,在两人相会之日对她用了酷刑,第二天,大家开门看她时,她已七窍流血而死了。”阿朵神情飘忽,想象这名女子当晚所受的苦楚,不禁颤抖起来。
温子菡抓住她的双手,安慰说:“婶婶,神心地慈悲,你到时多向他好言解释,再且,你虽有动情,但贞操不失,神不会怪罪你的。”她暗想,神要怪罪也该怪罪恶人,万万不该杀死那名无辜女子,就算世间有这神,也是一个不辨是非的邪神。
阿朵悲苦起来,望着温子菡说:“麻老五因我而死,余生我一定要为他守贞的了,到时神来临幸我,我一定不再从他,他脾气暴躁,一定……”
温子菡觉得更加不可思议了,原来神在月圆之夜并非仅仅与阿朵相会,还曾临幸于她。这中间大有疑问,自己见识浅,又如何想得明白,只觉得湘西更加神秘了。
阿朵长叹一声,望向室外,只见风动云卷,丛林飘摇,万物正被一种无名的力量推动着,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生生不息,无休无止,死亡也正是新生的开始。阿朵心想,自己今生已经虚度,负了天地人神,如今死去,正好可洗去孽债,从头再来,来生自己一定要好好珍惜才对。
此刻她一想通,再也不为死亡担忧,心怀立刻舒展开来。温子菡十分欣喜,暗想,婶婶忧愁扫去,自己也该归队去做正事了,不知他们怎么样了?
于是温子菡问阿朵:“婶婶,你知道湘西看守巫山仙药的黄鸟吗?”
“黄鸟?我一个村野农妇,对鸟就不知道了。”
温子菡有些失望,又问:“那湘西有没有遍布巫药的地方?”
阿朵沉思良久,说:“苗疆巫术派系极多,蛊术只是其中之一,但蛊术又有很多种类,以药蛊和虫蛊为主,我擅长虫蛊,对药草及产地知道得并不多。”
温子菡失望至极,看来多天的奔波忙碌,要一无所获了。这时,阿朵似想起了什么,又说:“不过,我知道一个苗寨,全寨男女老少,全部会施蛊术,尤其擅长药蛊。也许他们知道你所说的地方。”
温子菡大喜,忙问:“苗寨叫什么?在哪里?”
“黑风苗寨,地理偏僻,我曾为他们养过蛊虫,所以知道地方,但只说地名,也是很难找到。”
温子菡眨动她的大眼睛,欲言又止。
阿朵早看穿了她的心思,忧虑地说:“黑风苗寨的苗民十分粗暴怪僻,你们前去,一言不慎,就可能被他们下蛊给害了,没有什么大事,还是不去为好。”
“我们之所以到湘西来,就因为有大事要办,只要有一丝机会,我们也不会放过的!”多日相处,温子菡已与阿朵十分相熟,便信任地对阿朵说道。
阿朵微微一笑,说:“想不到小女孩子还有大事要办呢?”
温子菡受了讥嘲,小嘴一撅,有些不乐意了,赌气地说:“婶婶——我是真有大事要办呢!而且还是非办不可的大事,办不成子菡就惨了!”她故意说得严重,是想促使阿朵帮助他们。
阿朵想了想,终于说:“既然这样,我可以带你们去,不过有几个条件。”
温子菡大喜,她知道阿朵心地善良,不会有太多苛刻条件,也不待阿朵说完,便连连点头答应。
阿朵接着说:“你要听好了,假如有一件办不到,我就不再帮你了。第一,去到黑风苗寨,一律要听我的,不能多说一句话,随意乱动,能不能办到?”
“能!快说下一个。”
“第二,要拜我为师,我这几天先教你一些辨蛊、避蛊之法,你要学会了,我们才能去。”阿朵担心误了温子菡,才要先教她些避蛊术防身。
温子菡自然点头称是。又调皮地说:“婶婶,你再说几个条件,我答应得上瘾了。”
阿朵就是喜欢她乖巧机灵,微微一笑,接着说:“第三,你学会辨蛊、避蛊之法后,我会将我的全部蛊术传授给你,你必须潜心学习,传下我的衣钵。在湘西,能将虫蛊应用得像我这样出神入化的人少之又少,我们有缘,你又天资聪慧,到时只要认真学习,在我的法力引导下,不出半月就能小有成就,到时就不用怕别人欺负了。”
温子菡听完,面露难色,她要是学会了蛊术,就得整天跟毒虫蛇蝎为伍,那些令人心惊肉跳的虫子,她可不想多碰,但现在若不答应,一来难却阿朵一番盛情,二来也不利于寻找黄鸟线索。温子菡可不是古代名士,尊师重约,她暗想,我且先答应了,到时就算学会,也可以不使用,也不要那些恶心的虫子就是了。她嘿嘿一笑,点头答应了下来。
阿朵大喜过望,她死前能收到良徒,传下衣钵,这一生就算圆满了。她自知时日不多,十分性急,立刻就要温子菡行拜师之礼。
她命温子菡跪在天王大帝灵位前,自己焚香后,插在香炉中,只见青烟缭绕,不一刻室内皆为烟雾笼罩。阿朵又将傩面具张挂于天王大帝灵位两侧,放下自己盘在头顶的长发,拜倒在地,口中大呼:“伊呀欧,伊呀欧,阿叱咔啦呼明隆……”似乎是苗疆土语。阿朵三拜九叩完毕,站起身,拔出一柄尖刀,先划开自己的食指,又拉过温子菡的右手食指,轻轻一划,血流了出来,温子菡痛得大叫。阿朵将两人食指之血滴在一只碗中,两人的血刚一接触,立刻融合在了一起,按苗人说法,这证明两人缘分极深,上天也要促成此事。
世间每一个人之所以存在,皆有缘由,每个个体各不相同,他们身体中潜伏着形形色色的神秘力量,这种力量的种类与强弱决定着他们具备成为何种巫人的潜质。精血为生命之源,所以,巫术与人体的精血密切相关,也因此,几乎所有巫术在练习前、练习中或施展时,多多少少会用到自己的精血,蛊术也不例外。
阿朵再次口诵咒语,将自己的血点在两个纸人的眉心,再在它们额头各贴上一张黄符,青烟之中,两个纸人竟活了过来,只是关节极不灵活,行走时显得僵硬机械,一摇一晃,它们面无表情地走到温子菡左右,跪了下来。这些令温子菡看得目瞪口呆,她虽然早听说了湘西巫术的神奇,但从不曾想象巫术可以达到如此境界,不免又惊又喜起来。
阿朵也跪了下来,祷告天王大帝,“真神在上,阿朵今驱动白衣护卫见证,欲收北京温子菡为徒,愿意传下毕生所学,希望温子菡潜心学习,守护天机,不可妄破天道!”
温子菡叩拜称是,在法力笼罩之中,这声“是”也便成了一种契约。巫术的传承极重名份,一师收徒不宜过多,也不可传给未经正式拜师的人。巫师是在动用世间神秘力量达成所愿,有违天道伦常,因此不可擅用,否则施巫者会反受其害。温子菡今天既已接受契约,便要一生一世受它约束了。
纸人再度立起,回归原处,青烟渐渐散去,室内又归于平常,仪式便结束了。
装 帧:平装
页 数:339
版 次:1版
开 本:大32开
正文语种: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