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莫利亚提的人物们真真切切地每天与你隔着墙生活着、路上擦肩经过着、打开窗远眺着，处理着家务、侍弄着孩子、工作或者不工作、经常吵架或从来和气；他们的操心担心跟你是一样的，你已经习惯了每天经过或看见这样的人们，都想不到如此这般普通的生活，怎么可能会有故事。故事，到底要怎样惊天动地呢？

读莉安·莫利亚提，你需要多少带着点游戏的心态。故事的缘起从来都是一个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是青年期的女人，“跐溜”一下就四十岁了，然后在伤心地发现自己不再年轻的同时，也尖锐地觉察出了日常生活中的缭乱……别别，别以为这个四十岁的女人就是书里的主人公，她只是个线索人物，只能说是，主人公之一。莫利亚提的故事全都发生在小城镇的光天化日之下，普通人——别，她可不像舍伍德·安德森或耶茨，写性格各异的“普通”人；莫利亚提的人物们真真切切地每天与你隔着墙生活着、路上擦肩经过着、打开窗远眺着，处理着家务、侍弄着孩子、工作或者不工作、经常吵架或从来和气；他们的操心担心跟你是一样的，你已经习惯了每天经过或看见这样的人们，都想不到如此这般普通的生活，怎么可能会有故事。

故事，到底要怎样惊天动地呢？

你猜猜看好了。

《小谎言》，莫利亚提已出版作品里最快被改编成影视的一部——HBO的电视剧今年就要上映了，妮可·基德曼、瑞茜·威瑟斯彭和谢琳·伍德蕾看上去都是有戏的人，她们分别饰演的是突然闯入四十岁、有点郁郁寡欢的玛德琳，美艳精致却深藏秘密的塞莱斯特，初入小镇背景不明的单身妈妈珍。玛德琳的前夫抛弃自己和女儿后另结新欢，而女儿长大后反而认定投奔爸爸的新家更加有趣；塞莱斯特跟丈夫佩里有钱有貌，在外人眼中是天造地设的璧人一双，可是他们两人之间发生的事，让她动了无数次出走的念头；只有二十四岁的珍却带着个五岁的儿子，她拘谨沉默，极少展颜，对孩子的父亲谁谁讳莫如深。这三个女人的孩子因为上的是同一所学校，在一众聒噪强势的家长中彼此发现了对方，并且结为知己。看上去最柔弱的珍当然成了其他二位的保护对象，可是偏偏，珍的乖巧的儿子瑞吉，却成为了校园霸凌事件的肇事者。珍无论如何都不相信那么听话的瑞吉会是个小恶霸，屡次问到他究竟有没有欺负人，瑞吉无论如何都不肯说。发生在孩子之间的谜一般的“霸凌”，让珍的心头翻江倒海：不堪回首的那一夜的回忆如潮水般屡屡袭来。而珍的忧郁、瑞吉的沉默，也让塞莱斯特的不安和玛德琳的不解与日俱增……

对白描写精准而丰富是莫利亚提最大的特征。熟悉她的读者想必从《别对我撒谎》中就看出了这一点。凡是在故事中出现的人物，无论多么配角，必定会站在自己的立场上发出自己的声音，通过阅读（聆听）这些声音，人物的情态动作跃然纸上。与对白的丰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莫利亚提极少去描绘场景，对人物的心理也总在恰当的时候寥寥几句交代。——可以想见为何好莱坞如此青睐她的书（《别对我撒谎》归了哥伦比亚广播公司，《失忆的爱丽丝》归了福克斯，以及HBO看上了《小谎言》）），因为任何一本莫利亚提的小说，其实都可以看做详细的剧本，将它们影像化，可以省掉好多改编加工的功夫。

嘿，记得我一开始提议的，阅读莫利亚提，需要带着一种游戏的心态吗？

《别对我撒谎》也是三条故事线，在小说的三分之一处开始交叉，你以为你能猜到结尾，而真正的结尾却在最后的几页——或者说，“尾声”处才是高潮。那可能是所有读者都不曾想到的：日常生活中的小疏忽、那些不以为然的小错误，却是日后悲剧的直接根源。《小谎言》比《别对我撒谎》更为直接，从一开始，三个主人公的命运就交织在了一起。虽然各自有秘密，这秘密却不像《撒谎》那般是涉及人伦道德的。而与其说秘密，倒不如说“痛苦”来的恰当。尤其是塞莱斯特和珍的，她们的痛苦无法启齿，在自己看来不足一提，却历久而弥深，绵延不尽。塞莱斯特意识到了这痛苦却下不了决心解决；珍想要解决这痛苦却又不知道怎样解决，以及何时终结。相比之下，玛德琳的“痛苦”要轻得多、孩子气得多。在塞莱斯特和珍两种沉痛和隐忍之间，她以其天真与直率，起了很好的平衡作用。

一方面是校园霸凌事件到底谁才是主角让人好奇，尤其让担心自己儿子被冤枉的珍快要发狂；另一方面塞莱斯特和珍各自痛苦的神秘联系也让她们隐隐觉察，又刻意不道破——当然，聪明的读者，读到最后几页，你会发现，你以为自己了然于胸的谜底，其实又是你的想当然！真相从来来的那么简单，生活就像戏剧，生活超越了戏剧。

我们还是回到这部小说的主题吧：霸凌或者说暴力？是的，这在大人与孩子两个世界里都是焦点话题，也是各种扰乱日常的事件的导火索。而真正的主题，真正的痛苦之根源，仔细品味，却是人与人的不交心：夫妻之间不肯平和理性地交谈，朋友之间不好直接坦率地交流，人与熟人或路人，更是礼貌而有距离。（《别对我撒谎》其中因为不交心而导致的悲剧更加突出。）正是这佯装的客气和平静，让紧绷的生活更加紧张，也正是这故作的矜持和美丽，让恨的更加恨、破碎的更加破碎。隔膜之下的谎言，造就了汹涌而陆离的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