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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3年08月16日来源:新周刊
最近一个值得津津乐道的例子是李安埋下的伏笔。
《少年派的奇幻漂流》开场前30分钟里,李安让他的男主角依次读了4本书:印度神话《黑天》、儒勒·凡尔纳的《神秘岛》、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地下室手记》和阿尔贝·加缪的《局外人》。
四本风格截然不同的书,同时叠加在同一个人身上,就有些意味深长了。《黑天》讲的是印度教主神毗湿奴第八个化身的故事,它是派最早接触到的印度教知识,当黑天“一张口看进去就是整个宇宙”时,派的世界观就此形成,信仰的力量支撑着他此后在海上的日夜。凡尔纳的《神秘岛》培养了少年派的科幻素养,也暗示着他人生即将遭遇奇迹,为什么不相信呢?他后来真的踏上了神秘食人岛。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阅读始于派对学校教育感到厌倦之时,也是在他目睹了老虎食羊的惨剧之后,被视作存在主义代表作的《地下室手记》,不仅为派的离奇经历找到了合理的解释,也是电影主题的灵光一现:人的存在即是荒谬的。
而存在主义大师加缪的《局外人》(电影中译做《异乡人》)呢?更像是导演和他的主角之隐秘的呼应。李安那句广为流传的语录是这么说的:“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地方的公民。我的父母离开了大陆,来到台湾,在那里我们是局外人。然后,我又来到了美国,仍旧是局外人。当我重新回到了中国大陆的时候,我又变成了一个来自美国的局外人。”
无处不在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这不是李安的电影里第一次出现陀思妥耶夫斯基。20年前的《饮食男女》里,钟国伦在麦当劳外等待打工的女友,靠在摩托上读一本《白痴》,被问及是什么时,他酷酷地回应:“陀思妥耶夫斯基。”你可以把这视作是青春期敏感孤独的象征,当然也可以仅仅是青少年的装逼神器。在李安的回忆中,他本打算让钟国伦读米兰·昆德拉,是被制片改成陀思妥耶夫斯基的。
侯麦1986年导演的那部《绿光》里,女主角在巴黎车站和男主角邂逅,也是多亏这本《白痴》才搭上话的。而在1969年的《幕德家的一夜》里,侯麦的男女主角整晚谈论的则是帕斯卡尔的哲学。1992年的《冬天的故事》里,他又让主角们重温了一把莎士比亚。
伍迪·艾伦的电影《赛末点》里,男主角也要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电影开场不久,从爱尔兰到伦敦当网球教练的穷小子威尔顿,被安排躺在床上读一本《罪与罚》。这是伍迪·艾伦向陀氏致敬的小趣味,也暗示着男主角宿命般的轮回:从那一刻起,他注定要像书中的主人公杀死房东姐妹的机缘巧合一样,蓄意杀死情妇之后再偶然杀死她的房东。闷骚的伍迪·艾伦持续对纽约知识分子进行嘲讽,陀思妥耶夫斯基当然是最佳选择。无论是早期的喜剧电影《爱与死》(1975)中被判处死刑的士兵、《罪与错》(1989)中聘请杀手干掉情妇的名医,还是后来《独家新闻》(2006)与杀手相爱的女记者、《卡珊德拉之梦》(2007)中兄弟间的杀戮,始终能找到无处不在的《罪与罚》中道德审判的痕迹。
《罪与罚》有时候也是一条爱情线。2009年的短篇集《纽约,我爱你》中,岩井俊二让自己的男主角奥兰多·布鲁姆被《卡拉马佐夫兄弟》和《罪与罚》折磨得不胜其烦,最终和他电话传情的女主角带着一本《罪与罚》来到他家时,他问:“书看完后,是不是我就得娶你?”上世纪80年代那部《上海滩》里,赵雅芝饰演的冯程程问:“你读过《罪与罚》吗?”周润发答道:“过去看过,不过都忘了。”很多人是因为这一幕才对比起了许文强和拉斯柯尔尼科夫在“杀人”这条路上的殊途同归。而最近大热的日剧《完美的离婚》里,女主角决定和男主角离婚,在深夜的拉面店里自顾自地吐槽:“你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写的《罪与罚》那本小说吗?我看过哦。因为听说我老公毕业论文写的这个,我觉得看了能更了解他吧,就买了上下卷。我以前没看过这么厚的书,里面还尽是些晦涩的语句,读上卷的时候觉得很受挫,可是读下卷的时候,把我感动坏了。我一边哭一边告诉他:我终于可以跟你分享一样的感动了。然后你知道他说了什么吗?他说岩波文库出版的《罪与罚》,不是上下卷,而是上中下三卷——你把中卷漏掉了。”
当《生活大爆炸》还在对《暮光之城》吐槽时,《迷失》早就出现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更以一场“你知道海明威很妒忌陀思妥耶夫斯基吗?”的讨论,暗示着主角之间的对立关系,你要等到大结局时,才发现这里埋着一个剧透的伏笔。《迷失》的另一个创举是:导演让主角读一本名叫《坏双胞胎》的惊险小说,讲述的是一个生物制品公司的大阴谋(《迷失》剧情中的幕后指使就是一家名叫“达摩”的生物制品公司),剧集播出期间,电视真的将这本架空的小说变成了出版物,封面上赫然写着:“他在坐上‘815航班’之前的最后一本小说。”
“俄罗斯文学三巨头”的另一位,列夫·托尔斯泰也是电影主角们的心头好。《荒野生存》中,男主角最挚爱的书是《战争与和平》,最终也是《家庭的幸福》中那段话让他顿悟了生命的意义:“我曾经历了许许多多,现在,我似乎明白了什么是幸福,在乡下恬静的隐居,尽可能对人们做些简单而有用的善事,尽管那些人并不习惯我为他们做了这些,做一份真正有用的工作,最后休息,享受大自然,读书,听音乐,爱周围的每一个人。这就是我对幸福的诠释。在这些之上,有你为伴,也许还有我们的孩子,一个男人还能再渴望些什么呢?”而在凯特·温丝莱特主演的《朗读者》中,和《奥德赛》、《荷马史诗》、《老古玩店》一起,这本《战争与和平》也出现在男孩为她朗读的书单中。
对中国的观众来说,还有一本著名的俄罗斯著作: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演员的自我修养》——这就是周星驰的功劳了。
当主角在恋爱的时候他们在读些什么?
1995年,岩井俊二在电影《情书》里普及了一把普鲁斯特,柏原崇一袭白衣靠窗而立,那模样成为了万千少女心中的完美情人,而他和中山美穗之间两个藤井树的隐秘爱情线索,就藏在一本《失われた時を求めて》中——再没什么书名比“追忆似水年华”更适合用来总结无疾而终的初恋故事了,不是么?
不少观众在囧瑟夫主演的那部小清新爱情片《和莎莫的500天》中,找到了阿兰·德波顿的小说《爱情笔记》的痕迹。而囧瑟夫参加女主角的家庭聚会时,送给她的是阿兰·德波顿的另一本书:《幸福的建筑》。这本书屡屡出现在囧瑟夫的阅读场景中,并非只是导演单纯的致敬,更是一种暗示:一个靠写贺卡祝辞谋生的穷小子,始终没放弃想要成为建筑师的梦想。
被称作“美国版呼啸山庄”的电影《冷山》,女主角艾达最爱的书的确就是《呼啸山庄》,当要表达对男主角的思念之情时,她选择向女仆念出了这本小说里的经典段落:“我对林顿的爱,就像林中的树叶。我很清楚,当冬天使树叶发生变化时,时光也会使叶子发生变化。而我对希斯克里弗的爱,恰似脚下恒久不变的岩石,它虽然给你的欢乐看起来很少,可是必不可少。”
刘德华和巩俐主演的《我知女人心》里,两人第一次见面,巩俐脱手掉在地上的书是法国作家妙莉叶·芭贝里的《刺猬的优雅》。而在电影版《刺猬的优雅》里,女主角——她不过是一个肥胖的门房——读的却是谷崎润一郎的《阴翳礼赞》和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根据米兰·昆德拉的同名小说改编的电影《布拉格之恋》中,女招待特蕾莎,读的也是《安娜·卡列尼娜》。
当主角们恋爱的时候他们在读些什么?1995年的《爱在黎明破晓前》,女主角塞琳娜读的是法国作家乔治·巴塔耶的《爱华坦夫人及其它》,男主角杰西读的则是演员克劳斯·金斯基的自传:All I Need Is Love。1999年的《诺丁山》,男主角在自己的书店里向女主角推荐的是土耳其作家奥尔罕·帕慕克的《伊斯坦布尔》,这本书5年后出现在了《BJ单身日记2》里。2001年的《缘分天注定》,女主角把自己的地址写在一本二手的《霍乱时期的爱情》扉页中,男主角在十年中每逢旧书店必进,只为了寻找这本书的踪迹。2006年美国版《触不到的恋人》,女主角最爱的一本书是《劝导》,她把简·奥斯汀视为爱情导师:“她告诉我们爱情需要等待”。2009年的《单身男子》中,英语教授乔治在一堂课上向学生们讲起了赫胥黎的《长夏之后》,而当他和同性男友吉姆坐在沙发上看书时,读的是卡夫卡的《变形记》和杜鲁门·卡波特的《蒂凡尼的早餐》。
跟着电影去读书
有时候,主角读什么书,是导演的解谜线索,比如大卫·芬奇在《七宗罪》里安排的那本《神曲》。在他2007年那部《十二宫》里,出现的则是密码爱好者的必备——美国情报专家戴维·卡恩的《破译者》——1967年精装版。在他2011年的《龙文身的女孩》中,主角读的书则变成了琼·狄迪恩《充满奇想的一年》、库尔特·冯内古特的《没有国家的人》,以及鲍比·菲舍尔的“国际象棋圣经”:《难忘的60局》。
美军上校读什么?在《现代启示录》里,马龙·白兰度的案头书籍是弗雷泽的人类学奠基之作《金枝》。匈牙利伯爵读什么?《英国病人》中,一直陪伴在男主角身边的是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的《历史》。香港教师读什么?张学友在《男人四十》里读的是一本《万历十五年》。古董书商读什么?《第九道门》里,约翰尼·德普一开场就骗到一套1780年的初版《堂吉诃德》。叛逆少年读什么?英剧《皮囊》第一集里,男主角托尼坐在马桶上读萨特的《恶心》,他爱读的书还有:珍妮特·温特森《橘子不是唯一的水果》和尼采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别以为科幻片的主角就不读书。
美剧《陨落星辰》中,人类反抗军撤退时,主角在《双城记》和《海底两万里》之间犹豫良久,现实还是幻想?他最后决定带走比较轻的那一本。
2012年上映的《全面回忆》中,男主角在上班时读着一本破旧的小说:伊恩·弗莱明写的“007系列”之《007大破海底城》。让一个被洗脑后的特工读一本特工小说,以此完成对他身份的暗示。这还只是小伎俩,一流的导演会让黑客读哲学。
沃卓斯基兄弟在《黑客帝国》的一开头,选择让基努·里维斯把非法软件藏在法国哲学家让·鲍德里亚的《模仿与拟像》中,而他打开的那一页,赫然写着:“论虚无”。《黑客帝国》直接导致了哲学家们乐于用鲍德里亚的学说来论证《黑客帝国》是对现代商业化、媒体化社会的寓言。鲍德里亚则在一次采访中说:“《黑客帝国》把‘真实的荒漠’这一哲学命题做到了极致——机器设备的扩张不可阻挡,人类要么在数字化的系统里被数字化,要么被系统抛离到边缘。”
有时候,同一本书到了不同主角手上,也会遭遇天壤之别的命运,这是一个哲学命题。比如同样一本《圣经》,在肖申克手上它暗藏自由之道,而到了《美国派》那里,也只能充斥着青春期特殊的荷尔蒙气息了。
电影中的艺术品
在论及电影和绘画的关系时,彼得·格林纳威说:“电影人以它的作品创造了时间,电影观众顺应这一时间。而绘画呢?却是由观赏者创造他自己的时间。”他的电影《厨师、大盗、他的妻子与她的情人》即以荷兰画家哈尔斯的作品《餐宴上的军官与圣哈德林》为视觉构图蓝本,创造出中世纪三联画式的视觉体验。
电影人爱绘画,从黑泽明到北野武都有表现。电影中也常常会出现包括绘画在内的各类艺术品,如果说电影中的书籍表现电影风格的话,电影中的艺术品则更是一种智力和艺术融合的鉴赏游戏。
黑泽明、北野武都有自己的画作和画展。在《阿基里斯和龟》中,主角的所有画作都是北野武亲自绘就,而这部电影也是北野武评论当代艺术的观念集成。彼得·格林纳威近年则成了杰出的影像装置艺术家,他的《重访九幅经典名画》系列装置作品,重新诠释达·芬奇、维罗奈塞、伦勃朗、莫奈、毕加索等人的著名画作,次次都是威尼斯双年展的重头。
以上是顶级的大师所为,以新的艺术形式思考旧的艺术形式,用格林纳威的话说是“一切关心画面、渴望制作画面的人都应当回过头来挖掘这座巨大的宝库”。等而下之,则是在电影搬演各类艺术作品,比较典型的例子是《入侵脑细胞》(The Cell)。
这部剧情烂俗的惊险片唯一的过人之处在于场景造型上的美学价值,全片中出现了不计其数的当代艺术作品的模仿。马修·巴尼的人体造型、辛迪·谢尔曼的“角色扮演”、约瑟夫·博伊斯的“毛毡西装”、查普曼兄弟的“悲惨人体”、达米恩·赫斯特的动物切割、奥德·纳德卢姆的油画等等,这部电影没有在纽约MoMA的售票处播放还真是奇怪了。
导演塔西姆·辛以拍MV出身,但和其他拍广告、拍MV出身的导演(比如大卫·芬奇)相比,他似乎没有成为快速剪辑的奴隶,而变成静态视觉的痴迷者。他后来又拍摄了《坠入》(The Fall),同样是色彩鲜艳、对比强烈的影像风格,甚至开场第一个镜头都几乎和《入侵脑细胞》一模一样。
另一位对色彩颇有兴趣的导演是韦斯·安德森,他最喜欢的电影包括马丁·斯科塞斯的《纽约故事》——这是描写一位抽象表现主义画家的故事。韦斯·安德森在自己的电影中也用尽了浓墨重彩,他的《穿越大吉岭》和《月升王国》鲜艳到让人“晕色”。
导演常常塞点私货,把自己喜欢的艺术作品放进电影。拉斯·冯·提尔给电影《忧郁症》配上瓦格纳的音乐,给女主角的卧室里放上彼得·勃鲁盖尔的画作《雪中猎人》,最后他还把这幅画烧掉的场景做成了电影序幕——“我在影片中用的都是个人非常喜欢的画作”。拉斯·冯·提尔觉得浪漫主义已经被过分使用,他的下一个目标是“内容极端放荡、无节制、元素丰富的剧本,几乎没有叙事”。
艺术品和艺术形式在电影中的出现,也是为了表现背景。正如《忧郁症》中的勃鲁盖尔,那是中产阶级的审慎魅力。在科幻片《人类之子》中,2027年的末日世界,英国涂鸦艺术家班克斯的《接吻的警察》进入国家艺术博物馆,而现在这幅涂鸦还在英国布莱顿一家酒吧的墙上。还是在这部片子里,男主角和人谈话的镜头里,窗外是工厂烟囱和上空漂浮的猪,正好构成了平克·弗洛伊德专辑Animals的封面。
在反英雄电影《守望者》中,安迪·沃霍尔和他的丝网印刷作品出现在片头,只不过玛丽莲·梦露的头像换成了超级英雄主角夜枭,而卡波特则站在旁边听沃霍尔高谈阔论。在片头中还有不少彩蛋,包括著名摄影作品阿尔弗雷德·艾森施泰特的《胜利之吻》、马克·吕布的《枪炮与鲜花》,以及被模仿无数次的《最后的晚餐》。
当然,绝大部分在电影中出现的艺术品都只是陪衬,用来证明它很值钱,偷走它成了电影的主线。《偷天陷阱》中是伦勃朗的画,《偷天游戏》则轮到了莫奈,《憨豆先生》搞坏了《惠斯勒的母亲》,周润发在《纵横四海》中把《赫林之女仆》作为目标,马克·沃尔伯格在《禁运品》里则把波洛克的画当成了防水布。
对电影中的艺术品做个归类是件蛮有趣的事情:达·芬奇画作无疑是出现最多的,其次是梵高和莫奈。在当代艺术中,安迪·沃霍尔及其作品出现最多,我猜是因为其他当代艺术太难偷走了,比如崔西的床和赫斯特的鲨鱼。
不过要论价格,还是老艺术家占优。电影《超完美谋杀案》中的一件不锈钢雕塑卖2585美元,班克斯的涂鸦拍160万,赫斯特的鲨鱼要1200万,可是谁又敢给《最后的晚餐》标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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