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道编按】众所周知，法国文学曾引领世界潮流，涌现出无数文学大家。但是到了今天，法国作家的作品却很难打入英语市场——是因为法国作品曲高和寡，还是英美出版商存有偏见？作者采访了法国及英美的一些当代知名作家，以及法国书商，对这一现象进行了全面的分析和讨论。

法国文学大师 罗曼·罗兰

这是一篇来自英国广播公司BBC的报道。

曾几何时，法国作家名字经常会出现在英语国家最佳小说的榜单里面，比如伏尔泰、福楼拜、普鲁斯特等大家，大小仲马和雨果也时常位列其中。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即使是最为忠实的读者也很难举出一个他们非常认可的当代法国作家的例子。

法国的文学曾一度独领风骚，当然，法国人自己现在也这样认为。但如果事实如此，为何他们的小说在英语世界鲜有人问津？

这究竟是法国作者的问题，还是英语国家读者的问题？

同时，法国人自己也大量阅读译自英语或其他语种的著作，这又是何原因？

这都是一些颇为尖锐的问题。

法国人对于他们的文学传统是极其自豪的，曾有统计表明，法国作家曾荣获大大小小将近2000种文学奖项。所以，如果批评法国当代作家过于阳春白雪、狭隘或自作聪明，恐怕会受到强烈的反对。

但事实依然存在。除了米歇尔•维勒贝克（Michel Houellebecq）之外，还有哪个法国小说家打入了英语图书市场？

即使是2008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勒•克莱齐奥，他的作品在英语世界也鲜有人知。

按照法国人的习惯，他们只会在巴黎地铁里面看看流行文学。我曾考察过拉德芳斯区1号线地铁里面的人群，尽管不具备多少科学性，但根据观察的结果，地铁里面每四个成年人中就有一个在看英美小说。

对于法国小说家而言，挫败感是显而易见的。

“我很痛苦，因为英语出版商在刻意忽视法国作者，” 克里斯托弗•奥诺-蒂-比奥（Christophe Ono-dit-Biot）对我诉苦。

奥诺-蒂-比奥不久前刚以其小说《跳水》（Plonger）获得法国文学最高奖项法兰西科学院小说大奖。他已经出版了五本书，在英美市场却无人问津。

“我们的问题可能在于印象。在美国，法国作家多以解构主义等流派而闻名。他们总是认为我们的风格过于教条，只知道专注于理论，不会讲故事——可其实我们是会讲故事的！”

我采访的每位法国作家几乎都对我表达了类似的观点。他们都是在法国十分知名的作家，包括玛丽•达利耶塞克（Marie Darrieussecq）、耐莉•阿拉德（Nelly Alard）、菲利普•拉布罗（Philippe Labro）等，但都未在英美成功出版过任何作品。

甚至像马克•莱维（Marc Levy）这样的作家也发现英美出版商的态度让人无法忍受，尽管他的浪漫小说全球销量超过4000万册，他的第一部作品《如果一切重来》（If Only It were True）激发了好莱坞的灵感，于2005年被拍成了电影《宛如天堂》（Just Like Heaven）。

他说：“英国出版商认为，法国人写的书在英国市场是没价值的，而且对此深信不疑。我经常调侃，如果想在英国出本书，你得假装成身在法国的西班牙移民才行。如果你的书在法国很畅销，那是铁定了不会被英国人看上的。至于美国人，他们对本土3.5亿潜在读者和一大票稳定的作者群体充满自信，觉得自己早就占尽先机，足以囊括每个流派，各种风格，何必自找麻烦呢？”

文学翻译的成本和难度是显而易见的问题。另一方面，英语图书市场正在蓬勃发展，所以对外国作品的需求就更加有限。

一些法国作者批评英语出版商太固步自封了。

达利耶塞克（Darrieussecq）是今年的梅第奇奖得主，获奖作品是《你需要多爱男人一些》（Il Faut Beaucoup Aimer Les Hommes）。她说，“在法国的图书市场，约有45%的小说是翻译引进的，而在英美市场这个比例只有3%。但这一现象可以说明我们对其他国家的人文更为好奇。英美的出版人应该保持这种好奇心，更加开放一些。”

但是否还有其他方面的原因导致这种现状呢？比如，法国作品本身确实不那么吸引人？

大卫•雷（David Rey）是巴黎东部王牌书店的经理，他提出了一个颇有见地的观点。与大多数同龄人不同的是，他对英国和法国的图书市场都有了解，还在伦敦居住过几年。他的观点对法国出版界是比较不利的。

他说：“这里卖的书和英国差别很大。在法国，书是很金贵的、知识分子式的东西，比较阳春白雪。书店往往也是令人生畏的地方。普通人对于整个文化界都心存敬畏的。”

法国之所以还能保留着一些全国连锁性质的小书店，主要还是行业保护的结果。在法国，图书不能打折销售，这就意味着“图书馆”（libraries）处于一种几近垄断的地位。

今年早些时候，法国通过的一项法律禁止网络零售商打折售书，还遭到了亚马逊投诉，他们认为这是一项歧视性政策。与此同时，电子书的销售情况也只达到英美销售数据的很小比例。

雷对法国书店的看法是真实的，很多书店确实既狭窄又陈旧。还有一些书店带有明显的政治色彩，令人不快。店里面卖的书看起来也不怎么有吸引力。新出版的小说都采用同样的奶油色封面，印上作者的标准照，并没有通过设计来提升书的品位。

和英国的出版物相比，法国图书在某些领域是有明显缺陷的——比如通俗的历史读物、科普书、传记、幽默读物和运动图书等。

雷还说：“非虚构类作品在法国大多是非常学术化的，写得好像大学论文似的。我们缺乏英美出版社那种进行普及推广的本领。”

以浪漫传奇而闻名的美国作家道格拉斯•肯尼迪（Douglas Kennedy）不时来巴黎小住，在法国非常受欢迎。他认为法国小说界未从战后时代的实验中走出来。

“我的书之所以在法国受欢迎，是因为我用一种平易的风格来探讨严肃的主题，比如我们当下的生活状态等。我所涉及的领域显然有着巨大的读者需求。讽刺的是，社会小说这种文学形式其实是法国人自己在19世纪创立的。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这一传统就消失无踪了。与此相反，法国文学界开发了新小说等流派，是关于思想的小说，而且时常故作艰涩。如今在英美，以国家和社会现状为主题是很常见的，但在法国很少有人这样做。”

但在法国作家看来，诸如写作风格过于抽象、缺乏情节和人物、重文字轻故事，外加鄙视非文学类读者这些偏见，都是一些陈词滥调罢了，因为英美出版商对法国文学界近年发生的变化知之甚少。

达利耶塞克说，“我个人对于这些成见已经非常厌倦了，我们不是教条的知识分子，也没有沉迷于文字游戏。我们既创作侦探和悬疑小说，也爱写浪漫故事。从现在起，英美的出版商应该开始对此加以重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