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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15年01月30日来源:百道网·俞晓群专栏
【百道网·俞晓群专栏】谁都知道,就一个人的年龄而言,从三十几岁到五十几岁,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而在这段时间里,我的工作主线,竟然始终没有离开对于一套或曰一类丛书的追求。单从这一点上看,我确实愿意回过头去,再认真检点一下,到底是什么力量,支撑着我的工作热情呢?


前不久,《中国编辑》副主编赵彤宇对我说,能否写一写从出版“新世纪万有文库”到“海豚书馆”,你走过的心路历程呢?其实此前关于这件事的论说已经不少了,但这次彤宇的建议,还是激起我心中的一些波澜。是啊,从一九九五年我在辽宁教育出版社,开始策划“新世纪万有文库”,到二〇〇三年我离开辽宁教育出版社,不久“新世纪万有文库”停编。又从二〇〇九年我离开辽宁,来到中国外文局海豚出版社工作,翌年启动“海豚书馆”的策划出版,接续“新世纪万有文库”未竟理想,一直延续到今天。两段工作合计起来,也有近二十年的时间跨度了。谁都知道,就一个人的年龄而言,从三十几岁到五十几岁,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而在这段时间里,我的工作主线,竟然始终没有离开对于一套或曰一类丛书的追求。单从这一点上看,我确实愿意回过头去,再认真检点一下,到底是什么力量,支撑着我的工作热情呢?
开宗明义,本文中所谈论的“文库”,是指供大众文化普及的丛书,像一九二七年日本的“岩波文库”,一九二九年商务印书馆编印的“万有文库”,一九三五年英国阿兰·莱恩创编的“企鹅丛书”,一九六六年,王云五在台湾商务印书馆创编的“人人文库”等等,都属于此类文库。而在林林总总的文库和从书中,最让我敬佩的,还是王云五的“万有文库”。作为追随者,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我在辽宁教育出版社创编的“新世纪万有文库”,以及二〇一〇年至今,我在海豚出版社出版的“海豚书馆”。其思想精髓,都是更多地受到王云五的影响,走的是“万有文库”的路径。下面我就沿着这一思路,回顾一下追随王云五的出版思想,我走过的大众文库出版之路。
先说王云五的工作。
首先,就出版而言,我敬佩王云五的开创精神。一九七〇年,也就是商务印书馆建馆七十四周年的时候, 王先生在台湾商务印书馆有过一个系列演讲,他说,作为一个出版人,未来能否成为一个出版家,关键看他是否组织过具有创造性的出版物。他赞扬开明书店和他们出版的《二十五史》,他还赞扬传记文学社和他们出版的各种传记刊物。但他说中华书局的《辞海》和《四部备要》,是追随商务印书馆的《辞源》和《四部丛刊》,不算创新;他们的《中华大辞典》只比《康熙字典》和《集韵》多收了一些字,只能算半个创新。而商务印书馆成立七十四年来,出书不下万种,王云五认为,真正够得上创造性的出版物,只有三十种,“万有文库”被他列为第十种。
关于“万有文库”的创造性特征,我们可以通过两点得到证明:第一点,王云五说,使用“文库”一词作为“丛书”的别称,就是他在上世纪二十年代首创的。一九六九年她在一次讲演中,还专门论述了这两个词汇产生的过程。他说,“文库”一词,最早在《宋史·艺文志》中,就有“金耀门内,有文库。”“丛书”一词,最早见于唐代,当时有一部书称为《笠泽丛书》,实际上是一部笔记,虽有丛书之名,而无丛书之实。真的丛书是从宋代开始,最初的名字为《儒学警悟》,其次是《百川学海》,但却是有丛书之实,无丛书之名。第二点,以出版时间来看,即使在世界范围内比较,“万有文库”也是较早出版的大众启蒙类读物之一。像为英国带来简装书革命的“企鹅丛书”的出版,也要比“万有文库”晚很多年。一九三〇年美国《纽约时报》记者Abend采访王云五,发表文章《为苦难的中国提供课本而非子弹》,他称赞王云五:“一位卓具才华的中国人,以巨大的资产为中国人民教育的普及而赌博。……他希望这部巨著的价格,能够低得使中国任何一个穷苦的小城市都能负担。”这也是当时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大众普及文库。
其次,就个人而言,我敬佩王云五的奋斗精神。归结起来,他编印这套书的思想基础有两个:一是他早年因为家庭原因,没有到正规学校上学,而许多时候读书,都是在图书馆中完成的。所以他一生都看重图书馆建设。进入商务印书馆后,他立志将涵芬楼暨东方图书馆的藏书整编出来,为全国城乡建立数千个图书馆,让千千万万求学者能够有书可读。二是他二十几岁时,开始自学英文原版的《大英百科全书》。受此影响,他一进入出版业,就立志编印一套中国的《百科全书》,而“万有文库”的整理出版,正是为他《百科全书》的梦想,奠定了内容的基础。
当然,我们也应该看到,王云五主持“万有文库”的编纂,也有商务印书馆长期策划的基础。例如,五四时期,陈独秀先生等人批评商务印书馆流于低俗、因循守旧。为此,张元济一方面在馆内大力更换新人,紧随时代潮流,一方面四处找寻新派人物,编印新书。一九一八年,张元济应蔡元培之邀,到北京大学座谈,曾经与陈独秀等人讨论,请他们编一套通俗教育的书,开口就是五百种,且称不以盈利为目的。再如,一九二一年,张元济、高梦旦等人,力请胡适来商务印书馆做编译所所长,当时在北京大学教书的胡适没有同意,但他还是专门来到上海,在编译所考察近两个月,给商务印书馆的朋友出了许多主意,以谢知遇之情。考察期间,胡适应张元济之邀,开列过一个“常识小丛书”目录,有二十五个题目。汪原放在《回忆亚东图书馆》中写道,当时胡适指着书单对他说:“要薄薄的本子,价钱要定得很低。或者几分钱一本,或者是一角一本。梦旦先生他们都很赞成。”汪原放说,胡适提出的小丛书,后来变做了“万有文库”那么大的大丛书了。通过这些都可以证明,商务印书馆编印大众启蒙文库的想法久已酝酿,只是到了王云五手上,才得以实现。
其三,就数量而言,我敬佩王云五的宏大气魄。“万有文库”只出版两辑,就有四千册书上市,这实在需要巨大的勇气与能力的支撑。当然,也有人批评“万有文库”短命,没有像外国的“岩波文库”和“企鹅丛书”等同类读物那样,一直出版下去,即使发生一战、二站那样的大事件,依然没有打断他们的工作。前些年,他们还在举行出版七十年、八十年一类的庆典。究其原因,“万有文库”的中断有社会变迁的因素,但我们更应该看到,其实此后,王云五一直都没有停止推广“万有文库”的工作。一九二九年“万有文库”第一辑问世,最终销售了八千套,是一个非常不错的业绩。但是一九三二年年初,“一二八事变”爆发,日军炸毁商务印书馆,造成商务印书馆巨大损失,上海总部停业达半年之久。到一九三四年,王云五又推出“万有文库”第二辑两千册。一九三七年“八一三事变”后,商务印书馆再次停业。此时王云五只好离开上海,来到香港,一九三九年在香港推出“万有文库”一、二辑简编。一九六三年,王云五出任台湾商务印书馆董事长,他上任后的第一件事,付印的第一套书,就是亲自整理“万有文库”,从四千种书中选出一千二百种,出版“万有文库荟要”。由此可见,王云五对出版“万有文库”,一直是的坚持。
更加让人震动与感动的是,就大众启蒙文库而言,“万有文库”并不是王云五一生中惟一的贡献,也不是他最后的绝唱。一九六六年七月,已经年近八十岁的王云五,又在台湾商务印书馆推出大规模的丛书“人人文库”。他说,这套书是模仿英国人人丛书编印的:“英国有所谓人人丛书Everyman’s Library者,刊行迄今将及百年,括有子目约及千种;廉价而内容丰富,所收以古典为主,间亦参入新著。就内容与售价之比,较一般出版物所减过半。”王云五的“人人文库”一直出版到一九七四年,每月出书二十册,定价特廉,面向青年。一共出版了一千五百多册。
说到上世纪六十年代,在内地,正是文化大革命爆发的节点。其实我们也不缺乏像王云五那样有志向、有理想的人物。比如胡愈之,他在上世纪二十年代,还未到三十岁时,就能为商务印书馆组织“东方文库”一百册;三十几岁时,就能够为生活书店组织各类启蒙图书七百多种,被邹韬奋赞誉为“我们的诸葛亮”。一九六〇年,已经官至中央人民政府新闻出版总署署长的胡愈之,也曾经策划一套“知识丛书”,有茅以升、竺可桢、华罗庚等五十六人组成的编委会,有包之静、王益、王子野、陈翰伯、陈原、金灿然、范用等出版家参与,官方有陆定一、周扬支持,计划每年出版五六百种,封面以蓝、绿、黄、红四种颜色分类。回顾起来,胡愈之的选题构想,丝毫不逊色于海内外任何一套普及文库的设计,但最终这套文库仅出版三十几本,随着文化大革命爆发,都停掉了。
下面谈一谈我们追随王云五的一些努力。
时间来到上世纪九十年代,我们这一代出版人刚刚登堂入室。其实在前人面前,我们实在不敢抬头。那是在一九九五年,我在辽宁教育出版社任总编辑,主持工作。沈阳一家古旧书店卖旧书,其中有大批王云五的“万有文库”,那时我虽闻其名,却初次得见。后来我的助手王之江见我有兴趣,就帮我找到王云五写的一篇《“万有文库”缘起》,读后我被镇住了,心里在想,我算是什么总编辑啊,怎么与人家比呢!你想到的,人家都想到了;人家没想到的,你是胡思乱想;人家想到的,你闻所未闻。不久我写了两篇文章,一是《向老辈们学习》,再一是《无奈的万有》。此时在我的内心中,已经萌生了承继前人的念头。
可是怎么学呢?检点一下自己的本事,除了教育出版社有钱之外,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办法,只好向行家请教。先问赵丽雅,她忙着搞《诗经》、器物研究什么的,不肯分神太多,但她在《读书》工作,识人最多,交友最多,所以她推荐了杨成凯。杨成凯是吕叔湘的研究生,搞现代汉语研究的,版本学也很厉害。我们请他来到沈阳,他讲起图书版本来滔滔不绝,从古代到现代,从东方到西方,都有见识。但追随王云五搞大众启蒙文库,规模要大,杨成凯说一个人做不过来,要一步步推进,我又很急,只好又请来沈昌文。沈公的参与是一个转折点,从起名、分类、编委会、选书方式、找人等,一项项落实,沈公说“王云五”和“万有文库”都是敏感词,需要请刘杲、陈原等大人物出来压住阵脚。文库分类时,他还在“古代文化”、“外国文化”之外,又加上一个“近世文化”,请上海陆灏来主持,陆灏又引出陈子善等上海学界精英。
我们从一九九六年开始出书,计划一年出书一百种,号称“十年计划,出书千种”。可是到了二〇〇三年,我因故离开了辽宁教育出版社,文库也逐渐断掉了,只出到六百多种。二〇〇五年,我有感而发,写了一篇文章《“新世纪万有文库”十年祭》,在网上流传,引来《新京报》的采访。他们做了五个整版,记者曹雪萍问我,为什么要做这样一个项目?我说是“出于一次阅读的冲动,也是一次反常规的文化自救。”沈公说是“保存为名,启智为实。”曹雪萍说,有人批评“古代文化”部分错误多,杨成凯说,“吃烂苹果总胜无”(鲁迅语),况且“筐中的苹果哪个好,哪个烂,总会水落石出的。”她还说有人批评“外国文化”部分选书混乱,沈公说,如果不混乱,能把《一九八四》混入其中,正常出版么?她还说有人赞扬“近世文化”部分书选得好,陆灏说,我就是一个摆地摊儿的,四处搜寻前人散失的零金碎玉,整理出来,供读者选择。
一顿混说过后,我的情绪再度陷入极度的感伤之中。此时我在辽宁出版集团做副老总,很有些不知所措,年龄从四十走向五十,又是上市公司、年薪不错、饱食终日、每日看书、写文章、开闲会、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难道我就这样走到职业的尽头么?
最终我还是不甘心,经过几番跳跃,终于来到中国外文局,做了海豚出版社社长。二〇〇九年七月上任,当年年底,我在沈阳时的老部下柳青松、张国际来京看我,请沈公和我在咸亨酒店吃饭。我几杯黄酒入口,豪情又上来了,就向沈公提出要续编“新世纪万有文库”。此时沈公已经年近八十,自叹精力大不如前,但还愿意再发余威。他说我们去上海找陆灏吧!于是我们两个人春节前就去了上海。走之前,沈公的夫人白大夫还向我提了三点要求:第一希望安排的酒店要暖一些;第二,老沈可以喝啤酒,但每次限定一瓶;第三,老沈老了,糊涂了,做不了什么了,有什么事情你自己定,不要听他混说。
到上海后,与陆灏、陈子善、江晓原、傅杰、葛兆光等人吃饭。当时陆灏在与王为松合作,给上海书店出版社编“海上文库”,那是一套小精装的丛书。陆灏还在编《上海书评》,忙得很。诸位老朋友对我们在江湖上再次现身,也有些将信将疑。他们说,晓群啊,海豚一个少儿出版社,编不了什么吧!何况现在的天都变了,那一轮教育社的风光已经过去,现在是广西师大、中信、磨铁、新经典等人的天下。酒桌上,他们言辞恍惚,没答应什么。晚上回到酒店,我按照过去的惯例,请老沈去喝咖啡,研究一下对策。沈公说自己老了,九点前要睡觉。他看我很失望,就说明早四点我请你喝咖啡!第二天下午我们要回北京,沈公早早起来对我说:“走,我们到陆灏办公室去堵他,今天必须有个结果再走。”结果在中午,陆灏在附近的一个小餐馆,请我们吃上海小吃,坐的是那种“火车座”,店内人声吵杂,那个乱啊。陆灏说,他想好了,不要搞“万有文库”续编了,还是模仿欧洲的文库版,另搞一套精装的小丛书。为了与“海上文库”十万字的篇幅不同,我们就搞三到五万字一本,小说只收中篇云云。陆灏还拿出一本法国的文库本做样子,让我找人设计。此时这件事才算定了下来。说实话,我真佩服沈公的敏锐,实在是组稿的高手。后来他在为“海豚书馆”写的序《过去与现在的“三结义”》中说:“我高兴自己现在也还是‘三结义’中的一员,虽然什么事也没力气做了。我今年七十九岁,能做的只是为人们讲讲故事,话话前尘。以后,可能连这也不行了。但是无碍,我不论在不在这世界,还是相信:二人同心,其利断金,俞、陆的合作会有丰富的成果。遥祝普天下的天使们,多为这两条来自祖国南北两隅的海豚以热情的支持!”
此次见面后,我们当年就开始出版“海豚书馆”,总策划沈昌文、陆灏,分六个系列:文学原创(橙色)、海外文学(蓝色)、文艺拾遗(红色)、学术原创(灰色)、学术钩沉(绿色)和翻译小品(紫色),每年出版几十本。一晃五年过去了,目前已经有八十几本各种颜色的小书面市。当然,后面的故事还没讲完,还在继续,因为我的出版生命还未结束。
(本文原载于:《中国编辑》2015年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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