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道网·俞晓群专栏】直到晚年，有人问鲍曼：“你从马克思那里得到了什么？”他回答：“我得到这样一个信仰，即人类的潜能是无限的，它永远不会得到完成。”

大约在三个多月的时间里，我一口气读了多部齐格蒙特·鲍曼的著作，还读了丹尼斯·史密斯写的《齐格蒙特·鲍曼——后现代的预言家》。边读边记笔记，陆续又写出四篇文章。 快要结束这一番专题阅读时，我见到笔记中，还有一段加了重点记号的文字，却没有在我上述文章中出现。那就是鲍曼的妻子雅丽纳·鲍曼，以及她在一九八八年撰写的《归属之梦——我在战后波兰的生活》。史密斯说，此书是了解齐格蒙特·鲍曼生活信息最有价值的来源。因此斯密斯在自己的著作中，多处引用《归属之梦》的内容，回答齐格蒙特·鲍曼身上的一些疑问，引起我极大的兴趣。

其一，早年的齐格蒙特·鲍曼，为什么会成为一个共产主义者？鲍曼本人对此一直缄口不言。斯密斯解释，作为受到迫害的犹太人，他被共产主义的承诺强烈吸引。当鲍曼全家逃亡到前苏联后，他感到自己不是一个犹太人，而是一个波兰人。雅丽纳回忆说，那时鲍曼赞扬共产主义的理想，他说“这种制度保证每个具体的人类存在之间的完全平等，而不考虑语言、种族和信仰差异。他强调道：我们特别幸运，因为生逢佳时福地，成为最崇高的事业奋斗的积极战士。”直到晚年，有人问鲍曼：“你从马克思那里得到了什么？”他回答：“我得到这样一个信仰，即人类的潜能是无限的，它永远不会得到完成。”

其二，雅丽纳回忆，早年鲍曼非常清楚问题，但他说：“党是社会正义最有力的代理人，必须得到不容置疑的信赖。不打破鸡蛋，你就不能得到煎蛋。”直到鲍曼“成为一只被打破的鸡蛋”。（斯密斯语）雅丽纳说，在一九五二年，因为犹太人身份，鲍曼被免去少校军衔，开除军队。那时他只有二十八岁，是当时波兰最年轻的军官。鲍曼被这件事彻底摧毁了，“几天前还和我们一起度过狂欢之夜的官员们，在路上碰见我们时，都避免和我们面对面打招呼。楼梯上遇见邻居都把脸调转过去。”两年后，鲍曼已是华沙大学哲学与社会学讲师，雅丽纳说：“此时，尽管他依然是一个真诚的社会主义者（一直到今天，社会主义者依然深藏在他心中），但是他已经开始发现，在他的世界中，并非一切都是正确的。”

其三，一九五八年，齐格蒙特·鲍曼在伦敦生活一年，雅丽纳去看望他。她在《归属之梦》中回忆，鲍曼带着她看了伦敦最肮脏的地区，以及最奢华的消费市场，雅丽纳在购买一块奶酪时，“我惊慌至极，两条腿在颤抖。”这让她联想起当时波兰的生活：“既没有衣衫褴褛的老妇露宿街头，也没有锦衣香车的贵妇在市上炫耀。一切都是简陋的，但每个人都或多或少分享着同样的简陋。”

其四，在一九六八年，鲍曼又被华沙大学解职，罪名是他参与了犹太人的“第五纵队”，即充当国外敌对势力的间谍。此时他的思想具有独立性，比如他反对日丹诺夫的理论，即所谓知识分子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一类口号。雅丽纳在《归属之梦》中，详细记述了他们当时的处境：电视中一遍又一遍地谩骂鲍曼，五个大块头的陌生人坐在楼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家的窗子。这一次变故，导致鲍曼离开波兰，最终移民到英国伦敦。但此时他已经非常冷静，他甚至开玩笑说，波兰官方的做法，“让他省去了男性更年期的苦恼。”

其五，一九八六年，雅丽纳出版一部著作《晨冬》，描述“二战”时期波兰犹太人的悲惨生活。三年后齐格蒙特·鲍曼名著《现代性与大屠杀》问世，他在前言中公开承认，雅丽纳书中的话，对他的思考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本文原载于：深圳商报2015年7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