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扇
秦大伯本名叫秦根生。他是一个了不起的发明家。他在回忆年轻时代时,不会因为虚度时光而感到悔恨,也不会因碌碌无为而羞愧!他把他年轻时最好的时光都投入到制造电风扇的事业当中去了。他制造出本大院第一台电风扇,而且也可能是我们东市区的第一台风扇(工厂排风扇和鼓风机除外),就体积和排风量而言至今没有哪个风扇能刷新他的纪录。
在我小的时候电风扇还是个稀罕物儿,对我的长辈而言,这东西就更神圣了!合肥四城中除了华侨饭店和长江饭店有几台风扇之外,没有其他地方有风扇了。就这几台风扇还是饭店从上海带来的,华生牌,在饭店顶上悠悠转动着,把本城土著居民们的头都转晕了。这两家饭店都是五十年代初从上海内迁到合肥来的,一般重要会议开会住宿的客人都安排在他们那里住,最重要的原因——他们有风扇!一般老百姓别说看见电扇,连听也没听说过。土产日杂店里有卖铁扇公主的芭蕉扇,三河的羽毛扇、油纸扇、团扇、折扇,还有一种草编的通草扇子,软软的,扇出来的风带点植物的清香。讲究的女人有一把杭州王星记的檀香扇,晚上洗澡,在盆里滴几滴花露水,换了拖鞋出来,坐在竹靠椅上,拿一把小檀香扇也不知是扇风还是看晚上天上出星星,怔忡半晌,顾盼生姿。她在等天上起凉风!可凉风老也不来,蝙蝠倒是在天上飞来飞去。坐不了一会儿,该美人的妈就喊:“妮娜!这天当真就热死人了吗?这么大姑娘躺在外面成什么样子!你给我回来!”“我那良人啊!你躺在竹椅上,如同狐狸盘在香草山上。”小秦收回他那一双毒眼,心里暗自叹道。妮娜在盛暑中的煎熬让秦大伯,那会儿还是小秦看得心如刀绞。他想为他暗恋的马妮娜发明一样东西,实实在在的,不玩虚的。这个东西一定是惊天地泣鬼神的,不然不干!
这个东西就是一把巨大的扇子,第一个能造福马妮娜,给她一个不能不出来的理由;第二能造福我们全枪械修理所大院。小秦不缺少动手能力,他车、床、刨、铣全能。手巧,连钢精锅都能敲出来,我家有个很精巧的贮物盒就是他敲的。他先是到图书馆查书,所有和扇有关的书都看。第一个设计思维是停留在铁扇公主的芭蕉扇子上。他想做大,在我们这个院子上空架设一条单轨,然后用根轴带动这把大扇子在院子的上空做往复运动,来搅动空气产生风力,风力朝向是马妮娜的闺房。这种风力大倒是足够大,但这涉及一个减速问题,如果这个问题不解决好,这个巨大的扇叶会不会破空而去,直接把马妮娜家的房子撞翻,把马妮娜一分为二?他一想到此处,不由得暗咬手指。这个人虽然动手能力很强,可在计算上却是短板。一切科学的基础在于数学,万一计算不好,这把风扇在运行中失去控制,将会死伤无算的。
况且这个神启来源于街口“红霞日杂店”几个大妈的推陈出新。这五个大妈都胖,一个叫张风琴,一个叫许仙翠,一个叫王大芳,还有的就不说了吧,都是些村俗的名字。她们都长着两个奶亚赛岳云的一对擂鼓瓮金锤。人胖就都怕热,在没有顾客的时候她们就把衣服下摆撩开,拿大蒲扇往里面鼓两把风。梨园行的人都知道,“武扇肚,文扇胸。媒婆扇后脖梗子。”她们学的是武行!她们拿店里的废纸箱做了一块巨大的推板,悬在屋上,用绳牵引,纸箱板在空中做往复运动,以产生风力,店内人等轮换拉绳。长夏无事,中午吃过饭,街上热成洪炉一样,除了偶尔听到一两声驴叫和蝉鸣,街上基本没了活物。店里胖大婶们横七竖八地倒成一片,跟发生了命案似的。屋顶上纸板如鬼魅一般地来来回回。一个大妈横仰在一懒凳上问:“买什么呀?”手里牵个不停。
这种风扇可以在电影《包氏父子》中看得到。包国维的爹知道儿子喜欢抹发蜡,自己又买不起,只好到理发店里去讨——他儿子要抹一种叫“司丹康”的发蜡。开理发店的就有这么一具古老的风扇,一个小徒弟牵着来回鼓风。老秦这个发明思路一提出来,就遭到全院人的极力反对,认为这个东西会对人的生命造成威胁,还不如用蒲扇。谁听说过人被蒲扇扇死的?后来一个老修理工冯歪嘴说他:“你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你到华侨饭店去看看猪是怎么跑的,看人家真正的电扇是什么样子又不犯法。等你看了,回来我们再想办法做!”旁边人都七嘴八舌地给他出主意,说华侨去得,你是国家主人怎么去不得?大不了不让人看,你回来就是了。
小秦抽了个休息天,跑到长江饭店和华侨饭店饱饱地看了风扇,回来直拍脑袋说:“鸡巴!太简单了!你说人家这脑袋怎么长的,我怎么就没想到呢?”然后指手画脚地跟人说:“电风扇就是三片叶,中间有个轴,外面有个罩罩。一转就生风,快转就风大一点,慢转就风小一点。干鸟么!早想到早做好了。”
过了没多久,小秦和枪械修理所几个好事之徒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个教练机的螺旋桨,拿大板车拉来的。他们把这个螺旋桨拆了,一地的零件,然后对着图纸研究,小孩捧着碗在旁边看。他们对我们扬扬扳手,让我们走远点,别把小零件踢得找不到了。我们都怀着一种非常敬畏的心情看着他们,心里默默念道:做人当做这样的人!经过一冬一春的科研攻关,在小秦动念头做发明的第二年,我们全院老少爷们在夏天第一次用上非人力风扇了。
我一直记得第一次试风扇的那天黄昏,我会一直记着这个黄昏,记到死!全院老小爷们怀着敬神如神在的心情,早早从家里钻出来。有的人家为了抢主风口还争了几句。陈老六他爹是残障人士,在解放战争时受过伤,腿不好,只能拄拐走。公推他坐了首席。陈老六他妈在家里搬了一个小炕桌放在当院,分别做了青椒炒肉丝、臭干子,切了两牙咸鸭蛋,红白相间,一壶烧刀子。他们家好菜不给孩子吃,就两个老的吃。他家的口头禅是:“你们吃好的日子长着呢,小孩子要识礼知道不?”你们怎么不识礼?笑话。
天上的云彩渐渐暗下去。天黑下来,先是深蓝,然后是普鲁士蓝,最后变成一种忧郁的紫罗兰色。又过了很久,升起一轮大月亮,红得跟什么似的。大院中笑语喧哗,人欢马叫的。男孩子在院中跑来跑去,时不时打哭一个。吃了亏的,不管地上有没有鸡屎,马上就仰卧在地,踢腾着双腿,不把身上滚个稀脏不算完。女孩子从家里往外搬凳子和竹椅子,往地上泼水,从家里端绿豆汤和切成块的西瓜出来。大家怀着非常激动的心情,等待那个非同寻常的时刻——吹风扇。马妮娜也从家里出来了,坐在一把小竹椅子上,把两条腿交叠在一起,巧笑倩兮!小秦打心里说:“妮娜,今天这一切,都是为你的!”他从心里伸出手来,向妮娜打了一个飞吻。
小秦他们几个把这只巨大的风扇从库房里推了出来,用大石头压在它的三角形支架上,然后高声地对乘凉的老少爷们说:“今天晚上我们吹风扇!因为这个风比较大,大家要有思想准备,看好自己家的孩子,别让他们瞎跑,让桨叶削到可不是玩的!”陈老六他爹说:“这一阵可热死了,不怕风大。扇死才痛快呢!送电吧!”彭南征合上电闸。彭南征是发明小组的成员。
这架风扇发出了巨大的轰鸣,一阵强风迎面扑来,飞沙走石,连地上的猫狗都被吹得斜飞起来,当时就把陈老六他爹的小炕桌给吹翻了,糊了他一脸辣椒丝。他正往下抓的时候,刚想骂娘,一看不好,妈的,这风扇不是要起飞了吧?这架风扇挣扎着要甩开身后的大石头,摇摇摆摆地往右边栽,似乎坐在眼前的陈老六他爹就是它不共戴天的仇人。陈老六他爹慌了神,双拐又捞摸不到,只好连滚带爬地闪避这个妖物。这架风扇一看一击不中,又转向左边。左边坐着冯歪嘴家一家老少,一看风扇显灵了,端着绿豆汤就跑。坐在后面的马妮娜的布拉吉被吹起来了,两条大白腿一览无余,马妮娜半屈着身子,拼命用手往下掩,可怎么也掩不住。这个姿态后来在梦露的电影中才得以旧梦重温。全院的人以各种姿态在半空中飞行,跟夏加尔的油画似的。凡手边能抱的东西抱住,能拽的拽住,实在腾不出手的,拿嘴叼个晾衣服的绳子也成。所有的人跟东洋国鲤鱼旗一样横着飞起来了。可在当时妮娜的白腿差点把小秦的眼给晃瞎了,他正愣神的工夫,有一个凄厉的声音在喊:“拉闸——”小秦才回过神来,飞奔过去拉了电闸。这风扇断了电后倒还静如处子,它的叶片懒懒转动几下停下来,全院的人才算落了地。几个发明家围在旁边用探询的眼神看着小秦问:“是不是转得太快了?”
这架伟大的风扇后来经过调速后,终于发挥了它电风扇的功能。它被缚在两棵法国梧桐之间,如同普罗米修斯缚在高加索山上。它咆哮着,摇摆着,时时想挣脱身上的束缚,时而向前,时而向后,服务着院内百来号人家。到了第三年,马妮娜出嫁了,不是嫁给发明家秦根生,而是嫁给她的一个高中同学。因为丈夫在东北的部队当连长,妮娜后来就跟着随军去了。这架伟大的风扇又转了三年,最后在一阵巨大地抽搐中冒出了黑烟,叶片又转了数下,才不转了。人喊秦根生来修,秦根生嫌麻烦,没这个心思了。当时秦根生正在谈恋爱,女的在制钉厂当会计。坏风扇就这么扔在外面上锈,秋天下雨,冬天下雪,后来就锈得不成样子。雨淋在它身上,地上就留下一摊黄水。
最后不知让哪个贪小便宜的卖给收废铁的了。那两棵法国梧桐到现在还活着,身上还留着捆风扇时绳索勒的印子。
火烧云
我有一次问一个做房地产文案的朋友,如果你们拿到火葬场那块地,你打算怎么写楼盘销售的文案?他想了一会儿说:“与灵魂起舞!”后又问他如果在铁路边呢?他说:“在工业文明的吟唱中入眠!”这王八蛋的胡话张嘴就来!我觉得与灵魂起舞这话还是不错的,美则美矣!但从唯物这一面来,连这点想头也不许有。死了就完了,就变成分子式了。也不化蝶,连个毛毛虫也变不了。真是令人嗒然如丧!
火葬场原来离市区很远。它的对面是农学院的种植场,还养过黑白花奶牛。里面有许多树,钻天杨、槐树、桑树。小时候我养蚕,常翻墙到里面偷桑叶。这几年随着房地产兴旺和城市的扩张,慢慢就把火葬场扩进了市中心了。离火葬场较近的几个高档小区的人,每天能看到火葬场的大烟囱冒烟,遇到顺风还能闻到味——烧焦的肉体和布料的味道。所以他们比较想得开,爱开好车,爱穿名牌,胡吃海喝的。你想啊!那个大烟囱天天在默默地给你上课,所以人就容易达观起来了。在这个世代还能快活起来,不比金子还宝贵呀!就凭这,房子买得值!有教育意义!还产生了许多跟火葬场有关的灵异故事,这些故事都挺拉丁美洲的。
当地父母官们老说要把火葬场迁出城去,一时还找不到合适的地点。就算是外迁,往哪里迁?周边县市不像抢其他投资项目那么热心,嫌不吉利!头头们都是学辩证唯物主义的,也知道人终是要死的,朝廷是要亡的。但不想把它放在眼近前,天天提醒着自己!都不要,找各种托辞,所以它到现在还在城里,一天冒很多次烟。其实火葬场放在城里也好,时时提醒:人为妇人所生,日子短少!容易提高本城居民的哲学思考水平。另外处理腾空的土地也让人犯难,这地方哪个开发商愿意来开发呢?地是好地,绿化也好,周边生活设施齐全。如果卖不出好价钱怎么也说不过去。
后来有人建议搞个体育学校,我真他妈的拍案叫绝:妙啊!在这里训练出来的运动员,个个都能在奥运赛场上拿金夺银的,会跑得更快,跳得更高,小鬼附体一般!夏天晚上这里的草地上会飞出一大群萤火,美不死你!因为火葬场烧不掉或者烧不透的骨头渣就深埋在后面的草地里,骨灰盒里给你捡细的撮一把就行了。夏天起风,把骨头中的磷点着了,李贺不说:鬼灯如漆点松花。冷冷的火,东一点,西一点。人一跑起来,萤火随着手脚舞蹈。
火葬场有个铜管乐团。洋鼓、洋号。都吹得不怎么好,就是能弄出动静来。我们小区住过这么一个该团的音乐家,女的,她在这里租房住。她长得很好看,吹圆号的。天天早晨起来练哀乐,离休老干部李阿姨喃喃地骂:你娘个脚的!早晚让你给吹死!最后这个女的被他们撵走了。房主不把房子租给她了,嫌丧气!她早上站在一棵李花树下练号,嘟——嘟——嘟。老太太们伸头看看,把门一关,不敢出去打腰鼓了。所以干他们这行想练业务还真就不好找地方。那一阵我被她的音乐感染了,会不由自主地哼出来。画画的时候,我一边画一边哼着,把老陈弄得掩耳疾走。我觉得再烂的音乐,只要在你身边天天放,然后你就会下意识记住。比如一些烂电视剧的音乐,初听不好听,听久了满大街都在放,都在唱。
我有一次参加一个朋友妈妈的葬礼,是夏天的正午,天能热得死活人。我们规规矩矩地在广场上排队,一人手里执一个花圈。前导的就是这个洋鼓、洋号班子。穿得跟民国大总统黎元洪似的,头戴军帽,帽子上面还有个黄缨子,白裤子上镶着宽宽的两道黄条子。有个胖女的,烫一头的鬈发,后脖子梗上都是肉。她打鼓,跟不上音乐节奏,很神经地咚的一声,身上的肉抖一抖,然后又咚的一声,又抖一抖,肉像水中的涟漪一样荡漾开来。她大概午睡没睡好,没能从瞌睡中醒过来,睡眼惺忪的,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前面有个举花圈的哥们被她敲得一脸诡异的笑,把一头油汗的脑袋伸过来跟我说:“等会我想把这个胖娘们扔到炉子里去!”孝子贤孙在前面哭得震天动地的,后面队伍跟进的人脸上都挂着一种诡异的微笑。
我们来的时候,这几个吹洋号的坐在花坛上练号,状颇闲适,脚在下面晃荡着。有一个人竟然吹起《百鸟朝凤》来。他们耳朵上都夹着丧家给的烟,左右两边都夹着,手里还夹着一根,吹几声把香烟凑到嘴上吸一口,跟日你妈的蓝调爵士小号手一样酷。那边丧家大放悲声的时候,这边响器班子里出来一个歪戴帽子的人,到树荫下把几个睡着的踢醒说:“操你妈的!你们晚上做贼啦?起来干活了!”几个人从地上挣扎起来,加上那个睡不醒的胖大婶就向火化炉子进发了。
吊唁大厅里一个女的在剥毛豆,准备晚上的小菜。孝子贤孙进去后,哭声动地。那个女的一边剥毛豆一边喊:快一点啊!后面人还在等着呢。我把写好的挽联拴在一根绳子上,然后在下面抽动绳子,挽联渐升渐高。这一回响器班奏哀乐,终于奏准了。天天演奏几十回,不可能不熟。全家亲友尽情一哭,人就被推走了。响器班子也急急地走了,赶下一场去了。外面又响起咚咚开玩笑似的鼓声。殡仪馆像个死亡流水线一样,守吊唁厅的那个女的剥了有小半碗毛豆米了,够晚饭菜了。
我和朋友站在大雪松下抽烟。雪松亭亭如盖,有一圈圆圆的阴影。他准备等一会儿进去拿骨灰盒,脸上还有泪迹,手有点抖。他深深吸了一口烟说:“这个响器班真他妈的不怎么的,早知道我带个录音机来放越剧《十八相送》,我妈爱听。”他妈原来是越剧团的,曾演过祝英台,后来胖了就不上台了,在剧场门口的小房里售票。
烧人的烟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多,只有几缕就烧完了。他一边弹着烟灰一边说他妈最喜欢《十八相送》了,他爸死的时候从火葬场回来,晚上他妈早早就睡了。第二天早晨的时候,他妈在厨房一边择菜一边小声地唱戏:“清清荷叶清水塘,鸳鸯成对又成双。梁兄啊,英台若是女红妆,梁兄愿不愿配鸳鸯?”然后又去唱男角,“配鸳鸯,配鸳鸯,可惜你英台不是女红妆——”他坐在客厅里想,今天难得老娘有这么好的心情,便走到厨房里,却看到他妈妈立在水池边,一边择菜,一边拭泪。老娘看到他进来,偎在他怀里,终于哭出声来。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站也站不住。
大烟囱之上的极高的天空中有三两朵云彩,慈悲地停着。没有风,热浪袭人。我催他:“快进去吧!”
……
装 帧:平装
页 数:256
开 本:32开
纸 张:胶版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