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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昌文,一九三一年九月生于上海。在上海上了七年多中小学后,一九四五年三月起在金银首饰店学徒,讫一几五一年三月。学徒期间,工余曾在上海一些学校学习。最后学历是:上海民治新闻专科学校采访系二年级肄业。 一九五一年三月考入人民出版社(北京),任校对员、秘书、编辑等。一九八六年一月任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总经理,十年后退休。一九八○年三月起兼管《读书》杂志编务,任副主编、主编,讫一九九五年十二月。退休后常在海内外文化出版界奔走,为业内临时工。
著有《阁楼人语》,译作有:《控诉法西斯》(季米特洛夫)、《列宁对全学界妇女的遗教》(蔡特金)、《阿多拉茨基选集》(部分)、《马克思恩格斯为无产阶级政党而斗争的历史》(部分)、《苏维埃俄国与资本主义世界》(部分)、《马克思主义还是伯恩斯坦主义》(部分)、《出版物的成本核算》等。
新领域里“二主”下的一仆
一九七八年底中国开始改革开放,这是中国历史上一个极其重大的事件。改革开放了,大家都想做点事,我当然不甘心只担任一个资料室主任的闲职,内心不免骚动。何况,“文革”中要整垮我的几位,有的以后比较得势,在单位里当了领导。我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在那里待下去了。当时,我比较接近的出版界的元老是陈原,跟他比较熟,于是向他多次要求到他领导的商务印书馆去工作。在一九八〇年初某一天下班的时候,范用找我谈,他说,听说你要去商务印书馆,现在不必去了,我让你留在这里负责《读书》杂志。我马上去跟陈原商量了一下,他同意了。事后我想,这大概是他们已经商量好了的。
《读书》杂志的创办,我早已知道。范用在早些时候还问过我,他那时要调一个人到编辑室当主管,问我谁合适,我没回答。他又问我董秀玉行不行。董秀玉过去一直在出版部门,没有在编辑部工作过,所以范不了解。她在“文革”中也同我一样,参加过造反派“遵义兵团”。大概有人向范告发,说她在那里做过一个惊人的事情,就是整理过三联书店的“黑材料”,其中认为“三联”是“黑店”。范用问我有没有这情况。我向范解释,她不可能做这样的事,至多是受骗上当。范用于是同意她到《读书》杂志来。
一九八〇年三月,我正式调去编《读书》杂志,职务名称是新成立的“三联编辑室”主任。去了之后,我才发现,《读书》杂志的实力十分雄厚。名义上是出版局研究室(那时的出版局相当于现在的新闻出版署)的杂志,由人民出版社代管。总头头是陈翰伯兼。他是老党员老干部,当年出版局的代局长,燕京大学毕业,埃德加斯诺的老学生。斯诺当年到延安,据说就是他张罗的。他一直在国统区工作,是一位老报人,国际问题评论专家,笔名梅碧华。但他在《读书》杂志不出面,居幕后,出面的是陈原,担任主编。但是陈原还要管商务印书馆,又是文字改革和世界语方面的领导,没有多少精力能放到《读书》杂志上来。因此,在实际事务上,范用起很大的作用。他没有任何名义,曾经一度担任过副总编。可是他起的作用某种程度上比陈原大。他名义上是人民出版社的副总编辑,我之所以进去工作完全是他安排的。他脾气耿直,人缘不佳,跟很多人有矛盾,跟陈原也有矛盾。我去了不久他就跟我讲,要我听他的,不要听陈原的。这是比较麻烦的问题,是我面临的一个僵局。我在组织上是范的系统,可在思想观念上一直同陈原比较一致。范用了解这些,所以特别警告我。范用还说,陈原要是有什么想跟当局和现状妥协的主张,你不要听他的;你可以问问他,创办《读书》杂志的时候他是怎么说的。我猜想,大概创办之初他们老头商量的时候,大家都讲过一些激动的话。我是范用系统的人,可以说一直是在他照管下工作、成长的,而这次又因我求陈原谋事,由陈原推荐给他。所以,由这开始,就注定我要处于一种“一仆二主”的处境了。
这些老头办《读书》杂志,有其历史原因。陈翰伯在四十年代就办过这名称的杂志。范用所在的三联书店,是解放后的名称,过去这“三联”中的一“联”,是读书生活出版社,办有《读书生活》杂志。范用就是在那里成长起来的。解放后的出版总署,也办过《读书》,是那里唯一公开的刊物,陈原一度是它的主管。现在,老人们把《读书》定性为“以书为中心的思想评论刊物”,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一位主管出版工作的领导人以后对我说过,这个刊物这么定性,只因为陈翰伯的原因才能被批准。因为照中国当年的规矩,只有像《红旗》那样的党刊,才能叫“思想评论”。
我那时搞出版尽管已有近三十年,但是从没编过杂志,更没有编过性质那么重要的刊物。现在忽负重任,加上头上已有“二主”,简直诚惶诚恐极了。
党支部书记、一把手……
我一直是编翻译稿的,对著作稿的编译不太熟。从干校回京后虽然主持过历史编辑室,但大都是通俗读物,而且当时是彻彻底底的“为政治服务”,很少有学术性的事情。至于编期刊,尤其外行。
现在一下子到了“思想解放”的第一线,当然很惶恐。但是,上面很看重我,让我当编辑室里的“第一把手”后来又是编辑室里的党支部书记。尽管老前辈一大批,但都不是专职人员,是兼差。而且,改革开放以后,这些老前辈越来越忙,外面兼职日益增加,包括范用在内,都不大顾得上我们了。
我有五十年代上半期人民出版社党的领导(曾彦修、王子野、陈原等)下管理三联编辑部的经验,知道做事要适当放手。这实际上也是一九四九年以前共产党“统战工作”的经验。我于是拼命侍奉几个党外的老前辈,如冯亦代、史枚、丁聪等。我的确是小心侍奉他们,这不仅是工作需要,也因为他们确有可学习之处。例如冯亦代,这位老先生对文化界的熟悉,鲜有其比。只要遇到文坛上的麻烦事,他总有善解之途。至于史枚,寡言少语,然而从五十年代直到现在,我一直待之如师长,他对我是很放心的。因此,他乐于同我说真心话,知道我不会泄漏。
编辑部里,唯一会与我作对的,是一位包遵信先生。包兄原在中华书局,后来调入出版总局的审读室。当时《读书》杂志名义上是同出版总局审读室合办的,所以他常驻编辑室。此公个性极强,不善与人相处。他是学中国古典文献出身的,有专业训练,自然更不把我看在眼里。他出口必说:你懂什么?知道我是工人出身,又偏偏当上支部书记和行政领导,所以极不服气。他处理稿件又极专断,不讲情谊,没一点客套。但我也有对付之法。主要是,在有他在一起议事时,我常常讲那些“三脚猫”的外国话和外国故事。陈原老人家当然听了很知情,冯亦代当然会同情,史枚也不反对,这位“小老包”(有时还加上范公)只能瞎瞪眼,眼看着我的意见被通过。这类招数,说实话,多半得自陈原,但只是身教,并非言传。
后来,这位包大人日益走红,兼职日多。他主编了一套“走向未来丛书”,影响极大,可以说是改革开放年头的重大贡献。不久,他又得到别的委任,于是就离开编辑部了。不论如何,此公思维敏捷,行动果断,实在少见。但是另一方面,又喜独断专行。在他眼里,我自然只是一个“伪君子”而已。但是我不觉得难受,能把这摊子维持下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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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 帧:精装
页 数:317
版 次:1版
开 本:16开